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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園子里小橋流水頗為精致,樹上高高低低掛了好幾十處籠子,有幾只畫眉鳥婉轉吟唱。上來一個伙計接待,是個年輕人,略有點沉不住氣:“您二位莫非也是養鳥的?京城的同行不能接待,這可是行規。”
林東華趕忙解釋:“外地來京城的,濟州人氏,想挑幾只品相不錯的。”
“看您說話沒口音,我還以為是嗆行的。這你們算是來對地方了,全京城論起養鳥,咱們家是這個,外頭鋪子別看花里胡哨的,可找不到這樣的稀罕貨。”伙計比一比大拇指,指著架子上的一只毛色油亮的紅嘴綠鸚哥,它很識相地高聲叫道:“貴客萬福。恭喜發財。”
林鳳君比劃著說道:“我們要一只大錦雞,公的,尾巴越漂亮越好。”
林東華在一溜大大小小的籠子前徘徊,背著手問道,“最近京城流行什么?”
伙計敲了敲一個小籠子,里面有兩只白底紅嘴的珍珠鳥,啾啾地叫著,“賣的最火的就是這個。”他打量著父女倆的穿著,看著不像貴客,“二十兩銀子一對,不議價。”
林鳳君吐了吐舌頭,小聲道:“爹,咱家的鳥兒可從沒賣出這么高價錢。”
“一分錢一分貨,這還是便宜的,上百兩的也不是沒有,京城別的不多,大富大貴的公子哥多的是。”伙計帶點不屑地說道。
林鳳君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眼光就落在一對翠色鸚鵡上,那兩只鳥身形滾圓,羽毛蓬松,可愛之極。“這個多少錢?”
“多少錢也不能賣。首輔葉家的大公子昨天剛下定,說是要送給……”伙計及時地閉上了嘴,“錦雞……這里有幾只。”
他從籠子里抓出一只色彩艷麗的錦雞,要價三兩。林東華還價還到二兩三錢,覺得價錢還算合適,點頭道,“就要這只吧。”
林鳳君見籠子里還剩下了一只灰色雌雞咕咕亂叫,悶悶地說道:“豈不是拆散了人家原配夫妻。”
伙計聽見這話就笑了,“什么夫妻,這錦雞跟男人一樣,都是三妻四妾,一只公的多漂亮,得配許多母的,哪有原配。”
林鳳君若有所思:“錦雞倒跟鴿子不一樣。鴿子要是配上了一對,那就一時一刻都離不開。”
“鳥跟人一樣,那是各有天性。鴿子命賤,怎能跟錦雞相比。”伙計取了一只竹編的籠子,將錦雞裝好,又送他們出去。
林東華擺手:“您請回,客氣。”
伙計笑了:“我也正好出門看大場面。”
他帶著父女倆出了胡同,走了沒有百步,忽然大街上的人一起往外涌,有人敲鑼打鼓:“肅靜。”
萬頭攢動,人群像沒有聽見一樣擠擠攘攘,瞬間將大路攪成一鍋粥,衙役們拿水火棍吆喝著,好不容易開出一條道來。
道路盡頭是一座極氣派的宅院,門口左右兩個威風凜凜的大石獅子,她雖不懂,也知道是當官人家的宅邸,門上的匾額被兩個衙役摘了下來,丟在地上。人群里議論紛紛。
“聽說是抄家呢。”
“兵部尚書……一品官了。可真熱鬧,得抄出多少好寶貝。”
“世事無常啊,昨日位極人臣榮華富貴,今日抄家滅族人頭落地。凡人逃不過一個命字,要不要算一卦?”人群里有拿著幌子的算命先生在招攬生意。
“去去去。晦氣得很。”
高墻內依稀有女人和孩童尖叫聲傳過來,聲音極凄厲。人群里少不得一些得意的聲音:“過幾天教坊司就又有新人了。細皮嫩肉的小姐,平日哪能沾上一沾呢,這下大家都有份兒。”
圍著的人都起哄似地笑起來。
她心中忽然起了點悲涼的感覺,腳下就停住了。涌過來的人將她推了個趔趄,她被父親一把拉住:“你湊什么熱鬧。”
“在濟州看不見這么大場面。最大的官也沒這個大吧。”
“對,京城的官不值錢。”父親陰沉著臉將她拉到一邊,“小心人多眼雜,別嚇死了那只錦雞,二兩多銀子呢。”
“奧。”她掂一掂鳥籠,不舍地向外走了兩步。她看父親臉色不好,料想是又多花了錢心里不痛快,只得寬慰他道:“爹,你別上火,我手里還有些積蓄。上次師兄托人帶了張銀票給我,足有二十兩。”
不說則已,一說父親的臉更黑了,“鳳君你糊涂,怎么能拿他的錢,平白無故叫人看低了。”
“他說想要點濟州的小玩意兒,草編的花籃、香包,說京城買不到,我給他捎了好些。”
林東華在心里暗暗嘆氣,帶著她繞開圍觀抄家的人群,到了菜市口身后的一條大街。今日不比尋常,茶館酒樓到處都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二樓視野尤佳,更是一座難求。他們好不容易找了個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來,林鳳君將錦雞籠子小心地放在腳下。
林東華叫茶博士:“一壺雀舌,加椒鹽餅、夾砂團各一碟子。”
茶博士打量了他們的穿著,笑嘻嘻地說道:“盛惠四錢銀子,本店俗例,先結賬。”
林東華詫異道:“這又是哪里的規矩。”
茶博士笑道:“自打小店開業便是如此。三樓包廂,二樓雅間都可以掛賬,大廳里人來人往,我們忙不過來,只怕眼錯不見,有人吃霸王餐也未可知。”
林鳳君聽這話陰陽怪氣,冷笑道:“京城的茶樓果然不一樣。”
父親擺擺手,掏出散碎銀子給了,又道:“鳳君,不必計較,都是小錢。”
她虎著臉不言語,林東華放軟了聲調:“當爹的這幾年沒掙下什么,只打了一套黃楊木柜子,置辦了幾件衣裳首飾。我也知道寒酸。”
她心里一酸,剛想說話,父親搖搖頭:“俗話說抬頭嫁女,現下是我們高攀何家,所以越發要自尊自重,不能露出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叫人笑話。”
她喃喃道:“爹,當年你救過何伯父的命呢。”
“施恩之人不可圖報,不然反生了怨尤。鳳君,你性子直爽潑辣,嘴又快,真嫁到何家,要吃大苦頭的。”
這句話戳中了她的心事,她悶著頭只管喝茶,喝得猛了,猛然咳嗽起來。
“懷遠倒是個好孩子,只是……真要嫁給他,你得學會隱忍。不說別的,何家要是主張給他納妾,你……”
她一下子抬起頭來,眼尾都紅了。林東華知道女兒烈火一般的性子,萬般無奈,只得開解道:“做人媳婦難得很,心里頭再不情愿,臉上也不能露出來,明白了嗎?”
林鳳君嗯了一聲。不一會上了兩碟茶點,她吃了幾口,又酥又甜,心里的委屈盡數消融在茶水里,頃刻間隨著美食化解了一大半。
林東華見她捧著點心狼吞虎咽,又笑瞇瞇地提醒:“你跟別人吃飯,尤其是跟何家人,吃飯可要斯文,若他們問什么,只說以前吃過用過,不能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