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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厄瑞塔長大了,但他還是弱者。
被看見是強者才擁有的特權。
只有足夠強大,才能正大光明的行走在一道道目光中,不必擔心受到傷害。
可梅厄瑞塔不是強者。
他厭惡被看見。
但安洛的目光很不一樣。
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玩味,厭惡或者惡意,而是一種柔和的,梅厄瑞塔無法分辨歸類的目光。
很奇怪。
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咯吱作響,像是樹枝在風中搖晃,原本緊繃的肌肉也奇異的舒展開來,仿佛陽光雨露下的麥苗。
梅厄瑞塔感覺自己在“生長”。
他用精神力探查身體內部,沒有任何變化,骨骼與肌肉平靜的排列著,血液按照規律在體內循環,心臟卻跳得快了些。
這是怎么回事?
梅厄瑞塔想起了“父親”這個詞。
他雖然是孤兒,但他并不向往親情。
父親意味著刺鼻的酒味,寬大的巴掌,不順心時的拳打腳踢,以及對順從的極度要求。
主人要求奴仆順從,奴仆回到家后,也有樣學樣的將這一套施加在孩子的身上,享受著凌駕人上,掌握權力的快感。
主人的馬鞭抽在他身上,他的巴掌抽在孩子身上,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循環。
不,不一樣。
安洛的目光和這種詞語對不上。
那么,“造物主”?
教堂里神明的雕像高大,俯視眾人,但祂的雙眸中滿是空洞。
梅厄瑞塔感覺自己的雙手在顫抖。
他突然升起一種極度的抗拒。
他不想再被看下去了。
不管安洛的目光代表著什么,都對梅厄瑞塔這個存在產生了一種撼動,如果他是一座建筑,那么他的地基此刻正在搖晃,頂端不斷往下灑落粉塵和碎屑。
這是一片全新的領域,一片全然黑暗的海域。
梅厄瑞塔的脊背在顫栗。
他一言不發,猛地站起來,轉身回到書桌邊坐下,將視線牢牢的釘在書本上。
晦澀冰冷的文字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梅厄瑞塔不想過多接觸那種目光。
很危險。
他有預感,如果過多與那種目光接觸,有高達一半的幾率,會徹底毀了他。
梅厄瑞塔感覺自己漸漸穩定了下來。
與此同時,他加深了對安洛的防備。
安洛很危險。
哪怕他脆弱,精致,不堪一擊,看上去像是一朵搖曳的花,承受不了任何風吹雨打,但那馥郁的香氣卻悄悄在空氣中彌漫,帶著誘人致死的劇毒。
他單單用目光就能毀了梅厄瑞塔。
我必須減少與他接觸。
慢慢平復心情后,梅厄瑞塔理智地做下決定。
紙頁簌簌顫動,梅厄瑞塔凝神一看,發現顫動的來源是自己的指尖。
他松開手,感覺到安洛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危險的潮水褪去,但又升起了一種癮君子似的索求。
像是愚蠢的,撲火的飛蛾。
明知道升騰的火焰會將自身化為灰燼,但仍舊對溫暖和光亮向往無比,不惜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
書頁上的文字漸漸扭曲,幻化成一團黑暗的漩渦,梅厄瑞塔看到了一幅圖像。
他和安洛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藍色的維生液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
安洛懸浮于其中,黑色的發絲在藍色液體中漂浮,衣擺輕輕搖蕩。
他的手在玻璃壁上無森*晚*整*理力的拍打,嘴唇一開一合,濕漉漉的睫毛下,黑色的眼眸緩慢的眨著。
梅厄瑞塔在打掃莊園內部時看到過貴族收藏的精美標本。
那是一只蝴蝶,藍色的翅膀張開,美麗的花紋如夢似幻。
但它被牢牢釘死在畫框中,被迫鋪平翅膀,向所有注視的人展示它的美麗。
回憶中,莊園里的梅厄瑞塔仰頭看著蝴蝶標本。
漩渦畫面中,他隔著玻璃壁,看著他未來的蝴蝶標本。
即便那是一只劇毒的,危險的蝴蝶。
翩翩翻飛時會灑下點點閃光的,能輕易腐蝕靈魂的磷粉。
但只要被釘在畫框中,隔著一層玻璃罩,又會有什么威脅呢?
一個無助的,美麗的標本。
漩渦散去,文字重新浮現,梅厄瑞塔輕輕地笑了。
安洛不知道梅厄瑞塔怎么突然就走了,但他也沒問。
可能是吃太久了?覺得浪費時間?
看他馬上就坐回書桌前看書了,安洛暗暗佩服他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