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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田醒春木著臉,不知道在對誰為什么道歉,“我把許節害死了。”
段岸的手機里跳出高溫預警提醒。今天陽縣的溫度比昨天更高,逼近人高燒時的體溫。
段岸坐在冷氣不足的病房里,周圍亂糟糟的。有的病人在休息,有的家屬拿著手機很大聲的打視頻。護士們提醒家屬保持安靜,她們走動時發出的散亂腳步聲在段岸的耳朵里無限放大。
我把許節害死了。
田醒春說她把許節害死了。
而她要我找到殺死許節的兇手。
怒火沖刷著段岸的身體。她皺起眉頭,但咧開嘴發出笑聲。
哈,哈哈哈……瘋了,都瘋了。段岸以為自己在拯救田醒春,她把自己一個人當成兩個用,一步步調查,接近,真相是她的當事人真的是一個智力有問題的瘋子。
田醒春很淡漠地看著段岸笑。等到段岸的笑聲停下來,她說:“你看起來好像瘋了。”
被瘋子說瘋了,段岸笑過以后心態平和的出奇:“快了。”
段岸拍了拍被子,說:“講講吧,跟我講講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白粥味,咸鴨蛋味,汗味,人味,消毒水味中,田醒春久久凝視著銀勺子上自己扭曲古怪的倒影,開始向段岸講述她的往事。
——
我有一個媽。
這是田醒春的開場白。
段岸看著田醒春吃了一半的汪蕊熬的白粥,說:“嗯。”
我有一個媽。
她很瘦,田醒春捏捏自己的大臂給段岸比劃,胳膊只有我半個細。她沒有讀過書,這輩子沒有離開過我們村。去的最遠的地方可能是我們村最西頭的診所。
但是她很厲害。她什么都會做。她瘦長的胳膊揮啊揮,臟兮兮的地板干凈了,亂糟糟的柜子整齊了,飯菜也做好了。
我那時候很小,不明白媽媽為什么會這么神奇。她怎么什么都能做。不過現在我知道了,媽媽都是這樣的。
段岸點點頭,從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只要喊‘媽媽’就能解決,媽媽是這樣的。
在我小的時候,我媽會給我做梅干菜餅。
樊倩家是賣梅干菜的,我家不賣,我不知道我媽從哪學會做梅干菜。她經常會曬很多梅干菜,給我烙餅吃。
媽烙餅的時候會倒很多油,雖然奶奶總說她浪費,但是她說這樣做出來的餅才會香。她烙的餅和我后來看見的外面賣的梅干菜餅也不大一樣。現在外頭賣的餅里梅干菜很少,白面很多。媽做的梅干菜餅白面很少,梅干菜很多,偶爾還會混點兒碎肉在里頭。
剛烙出來的梅干菜餅非常非常香,也非常非常油。我用手抓著吃,油會順著我的手一直流下來。現在人吃東西都愛健康,要減肥。但我小時候就愛吃那么油的餅,因為平時沒得吃。
做梅干菜餅是很麻煩的事情。媽要和面揉面,還要提前腌梅干菜,洗菜切菜。所以我吃梅干菜餅的時候,只有爸不在家,或者媽沒挨打的時候。
對,我還有一個爸。
段岸再度點點頭。她也有一個爸,退休以前是大學老師,教現代漢語的。
我爸是在工地干活兒的。
他有時候要跟工地走,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時候,家里就我、我媽和我奶奶三個人。我奶奶白天要去別人家里做活,家里就剩下我和媽兩個人。我媽那時候就會給我烙梅干菜餅。我拿一個馬扎坐在灶邊,媽一邊烙,我一邊吃。
但我爸也不是總能找到活兒干。
有一段時間他總在家里。他在家里,我就很少有梅干菜餅吃,媽還要挨打。
他打我媽。
拿掃帚,拿凳子,拿碗。他拿碗往我媽身上砸,我媽的頭破了,血嘩啦啦的流,很像是梅干菜餅的油順著我的手掌那樣一直往胳膊肘流。
田醒春說到這兒舔了舔嘴唇,段岸一陣顫栗:“那你害怕嗎?”
怕。
田醒春說。但我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媽被打的話,我就沒有梅干菜餅吃了。
但是我弄不明白爸為什么要打媽。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發生什么事,明明我也在場,就在爸媽身邊,媽什么都沒說,爸就打媽一巴掌。那巴掌很重,抽到她臉上的聲音很像梅干菜餅下了熱騰騰的油鍋。
我太小、太笨、又太饞。爸在家的日子我很少吃梅干菜餅,于是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能想到梅干菜餅。以至于到現在我看見梅干菜餅,聞到梅干菜餅,說起梅干菜餅,都會想到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