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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洛川是個相當皮實的孩子,六歲前幾乎沒生過什么病。后來,到了c市,母親每次回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小小的洛川不得不學著自己照顧自己。那時的她們住在城中村里,窗戶透風,墻壁開裂,只有一個幾戶人家共用的廁所。沒有熱水器,冬天煤氣又貴,洛川只能盡量節省,一連三個冬天,除了最冷的那一個星期,她洗的都是冷水澡。
水澆到身上,像無數根尖刺扎進骨頭。哆哆嗦嗦地鉆進被窩,等待體溫染進被褥,仿佛煎熬過一整個世紀。
也就是那段時間,洛川的體質開始變差了。她時常感冒,時常發燒,也因此,知道了怎么看病,認識很多種藥。
生一次病,要花好多錢。所以,若非萬不得已,她更愿意忍著。兒時養成的習慣,被洛川一直帶到生命的盡頭。
母親偶爾會帶陌生的男人回家過夜,有一次半夜,她聽見了洛川的咳嗽聲,沖進她的房間,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尖聲怒罵。最后,在喪失意識的前一刻,她聽見鄰居破門而入,將陷入瘋狂的母親從自己身上拉開。至于母親帶回來的那個男人——洛川再也沒見過他。
那是洛川第一次嘗到死亡的滋味。
說來奇怪,從前的洛川并不覺得自己的童年有多難,那些記憶就好像被包裹在了巨大的冰殼里,她透過厚厚的冰層往里望去,只看見幾個朦朧的片段,怎么也無法回憶起自己當時的情緒。
直到她成為倪青,以另一個個體的視角,窺視全貌。
她方才發現,其實自己從來不麻木,只是因為兒時的洛川沒有能力處理那些痛苦。她不愿苛責母親,母親并非生來瘋狂,她同樣有自己的痛苦。可洛川不知道該責怪誰,也不知道該向誰求助。
所以,她只能用忘卻武裝自己,讓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弱小,以自欺欺人的方式蹣跚成長。時間久了,謊言也便成了真。
有些人將經驗稱作財富,倪青卻不這么想。
當記憶復蘇,冰層融化,流出的仍是血淚,裸露的還是傷痕。
這些話,倪青沒有告訴洛川,也沒有資格告訴她。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體會,別人無法插足,哪怕是未來的自己。
她只是沉默片刻,從兜里掏出兩個暖寶寶,撕開貼到洛川的手背上。
“別貼太久,”倪青叮囑道,“容易低溫燙傷?!?
“你怎么什么都有?”洛川雙手交握,攏住一些暖意,驚奇道,“你的口袋是從哆啦a夢肚皮上偷來的嗎?”
“哎,”倪青擺擺手,“文化人的事,怎么能說偷呢?我借來的?!?
“那什么時候還回去?”洛川瞇瞇笑。
“等——”倪青故作思考,“等我家改行的時候?”
“哇,那還要等好多年呢。”
其實沒有多少年,倪青暗自想道,倪家夫妻距離那場無妄之災,只有十一年了。
“是啊,”她只是笑道,“我還可以做很多年你的哆啦a夢呢?!?
————
高一的放學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倪青和洛川并排走出校門,在一片黑白車流里,精準發現了倪家用來給超市運貨的小五菱,以及坐在駕駛室里的母親高芳芳。
不一會兒,高芳芳也看見了她們,閃了兩下車燈示意。
“媽,”倪青拉著洛川爬上后座,車后備箱的底板上散著幾截剪斷的塑料繩,應該是剛運完貨沒來得及打掃,“不是說好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嘛,你怎么來了?”
“阿姨好?!甭宕ǘY貌而拘謹地對高芳芳點頭,雙手并用合上車門。
“剛運完貨回來,順路嘛。”高芳芳發動車子,“晚上風大,你和小洛身體都不好,萬一凍著了可不好?!?
放假的那幾天里,洛川到過倪家,但倪青知道十六歲的自己是個究極社恐,一和別人家的長輩接觸就智商減半,所以否決了老兩口留洛川在家里住的邀請,倆人只吃了一頓晚飯便借口補作業麻利溜走了。
雖然接觸不多,但夫妻倆顯然很喜歡洛川,哪怕洛川再三推讓,她那間小屋子還是源源不斷地流入了倪家超市里的各類日用品,洛川的房租也絕對是這一片里最優惠的價格。倪青的口袋之所以變成百寶箱,也是出門前收獲了他們輪番補給的結果,簡直把她當成了人形自走貨架。
“好香?。 蹦咔嗦柭柋亲?,判斷香味的來源是副駕駛,定睛一看,副駕駛座上擺著個紙袋,一輛車從對向駛來,刺眼的遠光燈照亮了紙袋上的黃色m標志。
“我早上就是隨口一說,你怎么還真去買了??!”倪青探身拿起袋子,笑吟吟道。
“真是個狗鼻子。”高芳芳大手一揮,“晚上吃油膩的不好,我就買了一點兒,你跟小洛分一分吧。”
倪青心里了然:“還說自己順路,最近的麥當勞可離這兒有六公里遠呢”
高芳芳哼一聲:“我自己也想吃,不行啊?!?
“行,行?!蹦咔喟l自肺腑道,“你是世界上嘴最饞的好媽媽!”
“貧嘴?!备叻挤嫉吐暳R一句,嘴角的笑完全壓不住。
紙袋里是個小食拼盤,倪青捏了根薯條叼在嘴里,然后把整個食盒端到洛川眼前。
舉了一會兒,卻沒見洛川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