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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所有傷者都送到市人民醫院去治療了,你讓警員們買些水果鮮花送去,錢我來出。小吳說小女孩的家屬已經聯系上了,我不知道這么小的孩子辦喪事有沒有什么特殊的講究,總之先準備點錢給孩子家長,下葬后我再送花和水果零食過去。”
不時有車輛駛過警局門外,引擎轟鳴聲在寂靜夜色中格外響亮。明明該是最平常不過的夏天某日,卻因一個冷血的牲畜永遠變了質,被浸透了抹不去的血色。
何敬將煙頭在手中熄滅,猩紅火光在指腹閃爍一瞬很快黯淡,他捻了捻手指:“哥,怎么能都讓你出錢,我也要一起。”
徐聽寒吸了一口煙,吐出淡淡縹緲白霧:“警察不能左右法官審理案件,我們只能在能力范圍內多幫一點。這么晚了,快回去吧,希希該想爸爸了,我再檢查一遍筆錄就走。”
何敬走后徐聽寒回到辦公室,桌子上的文件很薄,他卻沒有打開的力氣。
下午警察抵達現場時救護車也剛到,正在搬運傷者。運到救護車的路途上,被害人的一條胳膊從擔架上垂落,滴滴鮮紅的血順著手腕蜿蜒,匯聚到指尖,再重重砸在地面上。醫生將他的手臂放回身體旁,可在剛經過的路上,血跡斑斑,仿佛元日時分轟響后殘敗破裂的鞭炮紙,有明顯到幾乎筆直的炮捻。
團團血痕在露天廣場上盛開,那種與死亡咫尺之遙的恐怖氣息讓人只一眼就覺心驚。
徐聽寒不暈血,可下午站在廣場上,聽覺、視覺和嗅覺都那樣鮮明,四周的哭喊聲吵鬧聲伴隨熱氣灌進他的耳道,將他的頭都要撐破開。他看著傷員被抬進救護車,很久才能拔動幾乎要扎進地里的腿,繞著成河的血流前進,執行警察該盡的義務。
哭聲太吵太響,血太紅太腥,指揮時太忙,不適感還能被壓制,現在四周沉靜無人,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那個永遠忘不掉的晚上——
許久未犯的偏頭痛又開始作祟,從左側額角開始,密密蔓延,像是極速擴張的蛛網,包裹徐聽寒頭腦,打亂每根神經。他捂著頭,急喘著掏出手機,視野已經開始模糊。
他想和安堯說話,哪怕聽安堯罵他,這樣才能證明他還活著。
但看到屏幕頂端的時間,徐聽寒還是沒有點開和安堯的聊天框。很晚了,安堯應該已經睡了,而他只需要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回到他和安堯的家,然后就可以抱住他,用毫無間隔空隙的肢體接觸找回殘破的神智。
徐聽寒嘗試回憶警局的心理疏導課程上老師教過的可以緩解焦慮緊張情緒的手段,按壓了幾個穴位,打開布丁和安堯的合照放在面前,隨著按揉緩緩吐息。他近乎貪婪地看著照片里的漂亮小狗和微笑的年輕男人,終于頭才沒那么痛,喘不上氣的感覺明顯減弱。
幸好來得及趕上了末班地鐵。二十分鐘后徐聽寒站在家門口,按下指紋鎖。伴隨冷氣一并涌出的是淡淡的梔子香,還有清爽的海鹽味道。安堯換了玄關處的香薰,擴香石也變了顏色。客廳的燈是關著的,只有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悄然透出幽幽暗光,被燈罩籠成昏黃靜謐的溫馨格調。
沙發上,安堯側躺著,微卷的黑發蓬松,從抱枕間露出些痕蹤。
布丁不在家,估計是安堯將布丁送到鄭女士那邊了,偶爾老兩口會把布丁接過去玩兩天,像帶孫子一樣照顧。徐聽寒沒穿拖鞋踩在地板上,慢慢走近安堯。沙發邊的長絨地毯上倒著一本書,估計是安堯看困了,書就直接從手里滑了下去。
徐聽寒跪在沙發側邊,低頭將鼻尖埋進安堯發絲和抱枕堆積的空間。他克制著慢慢吸氣,又很小聲地說話,怕吵醒安堯:“傻老婆,不知道蓋個被子睡,空調吹久了多冷啊。”
微弱氣流侵擾間,安堯在沙發上蹭了蹭,舉起手向后摸到徐聽寒的臉:“回來了?”
徐聽寒悄悄調整轉動角度,讓嘴唇貼在安堯手心里吻了吻:“嗯,我抱你回去睡。”
他不費力地抱起安堯向臥室走,將安堯放到床上,替他攏好被子。一路上徐聽寒都沒開燈,因為對家里的布局很熟悉,沒有撞到任何障礙。放到床上的安堯沒有亂動,將半邊臉埋進枕頭里呼吸聲就又漸漸平穩。
徐聽寒沒急著去洗澡,去陽臺邊的懶人沙發上坐了會兒。他視力很好,在只剩噪點的漆黑環境中也看得見安堯,五官雖然有些模糊,但因為日常相處的記憶太深,很快又變得清晰。窩在沙發上的安堯很瘦,縮起來的身形也不算大,四面都環著抱枕,像是十分缺少安全感,必須要靠這些東西防御未知的傷害。
他不在家的時候,有多少次,安堯是這樣在沙發上睡著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