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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先生還是我是先生。退一步說,你是你,我是我,不要把你的想法加諸我身上。”
“可是,姐姐,我倒是很喜歡你說自己的事情,我想知道你喜歡的和不喜歡的,想知道你的感覺。”
“行吧。”周遲丟開筆,“我原諒你了。我們去吃好吃的。”
周遲見過一次沈將軍。
那日早晨,周江瀾忘帶東西,周遲在院外等他。廊下寂靜,唯有荷花佇立,錦鯉穿游。周遲穿過長廊,卻見一男子,背對著她與人交談,輕言慢語,似怕擾了小院的安靜。
與那男子交談的人發現了周遲,示意有旁人在,男子回身,原來是沈將軍,一身青黑短袍,簡樸素凈。
“見過公主。”
周遲有些發愣,沈將軍兩鬢生出了白發,穿行在青絲之間,好似于秋風中久立后沾染的霜露。
“今日可安好?功課習得如何?”
周遲暗自忖度,是今日,而非近日。
“甚好,多謝您。”
“這便好。安心上學,末將先行告退。凡事不當之處,可盡管同內人開口。”
階前綠意遍染,濕漉漉的苔痕閑閑印著小院主人的足跡。
“姐姐?”周遲趕來,微喘著氣,“怎么了?”
周遲笑說:“沒事,風有些大。”
周江瀾送了周遲一只香囊。
香袋里面是玫瑰干花,鎖在一只鏤空銀球里。銀球上是六瓣太陽花紋路,周江瀾在她的翠玉短劍上見過兩次,給記住了。
周遲不明白他的意思:“我睡得很好。”
“姐姐,不是睡得好睡不好的事。”周江瀾纏她,“你戴著,就像我時時刻刻在陪你,這不好嗎?”
周遲收下了。
當晚入睡前,她拆開鎖扣,拿出干花,又一一放回去,如此搗鼓了一陣,最后將其掛在床頭,又嫌看不清那銀球上的太陽花,翻身坐起,赤足下床,翻找可用之物。
周遲打開妝匣,一格格抽出,忽然滯住。
最底下放著李一塵送的胭脂,以及三封未拆的信。
兩月前李一塵愛寫信,周遲積了三天沒回信,他便不再寫。李一塵不理她,周遲倒落得清靜。
周遲找到一條項鏈,合上蓋子。
她鬼使神差抽出一封李一塵的信。
信箋上謄抄了一篇《桃夭》,竟像要娶她的意思。
李一塵當過她的師父。師父的字無疑十分好看,如孤鶴,如清風,清雅從容。周遲仿過師父的字,才明白,他下筆時,收尾極為鋒利,與他這個人的形貌并不相符。
后來的事也如她所料。
那日前她回他八個字,食少事煩,焉能久乎,明明是諷刺,誰想那人竟當真自比孔明。
周遲敬重他,卻不敢靠近他。
沒人知道,她回信時,握著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心里有多恐慌,仿佛她過去的思考和取舍毫無意義,只是在簡單地重復呼吸的動作,對著一張白紙放空自己。
周遲回到床上,拆了珠鏈,把寶石擱在一邊,將鏈條的兩頭小心地接在周江瀾送的香囊上,穿過橫梁打了個巧結。
這下就夠長了。
她心滿意足地枕著夜色,偶爾伸出指尖,撥轉那銀球,柔和的微光蕩在虛空之中,一晃一晃。窗外沒有月亮,只有細密的雨絲傾落,夜晚彌漫著連綿的水汽,能捕捉的只有那兩道銀光,它幽寂、冷冽,在指縫間輕飄飄的,來去自如,是這夜晚冷靜的旁觀者。
它懸而未落,如她胸口鼓蕩的心跳。
周遲突然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眨巴了一下眼睛,極小聲地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