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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今天在幼兒園有沒有遇到不開心的事情?”
方小滿在她身邊蹦跶,笑問:“媽媽,你怎么不問我遇到了哪些開心的事情?下午茶時間發的小點心好好吃,我超開心。”
“行,我在網上找找,再另外給你準備一大包。”
“嗯!是圓圓的,焦香酥脆的曲奇餅干,一塊大概這么大,有好多巧克力碎碎。”方小滿手舞足蹈地比劃,在笑容之外,悄悄地打量方盈的臉色。
大人的焦慮情緒會帶動小孩子的心情。
方小滿又是屬于人小鬼大的類型,見方盈過于在意她的“不開心”,留了個心眼子,刻意避開了生活中那些會與快樂混雜在一塊的煩惱。
她的煩惱還是有一點,只不過會反過來擔心方盈會更不開心,便沒有說。今天她的同桌一刻不停地跟她炫耀新買的玩具還有高配置的電子手表就很煩,嘰嘰喳喳個不停,她一點兒也不想聽,也沒有羨慕,還有坐在她后面的同學,經常追問她為什么每天只有媽媽來接從來沒有看到爸爸,這類話題方盈知道了,肯定會更難受。
方小滿沒有太把這些細碎的瑣事往心里去,她一般說出來的事情就能翻篇了,只是,她不敢賭會讓方盈心情不好的概率,單純地報喜不報憂讓她的步伐也開始變得沉重。
方盈大概能感覺到自己出了一些問題。
以前做飯,基本是湊合過來的,方小滿從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很是省心,而現在在家里的每一頓晚餐,方盈從備菜開始便會糾結口味會不會讓方小滿滿意,刷著幼兒園公眾號上反饋的每日餐飲,方盈自慚形穢,端著盤盤盞盞,只覺拿不出手,后悔沒有拿出時間鍛煉廚藝,甚至會糾結“做飯沒有幼兒園好吃的話女兒會不會變得不喜歡媽媽”這類旁人聽起來天方夜譚的東西。
早早地讓方小滿洗漱睡覺后,接下來的整個晚上是方盈的創作時間,當捏著畫筆呆滯了很久都涂抹不出想要的色彩之后,迸發的愧疚快把方盈壓垮。
她讓方小滿缺失了雙親一半的愛。
并且沒有能力拿很多的錢填補上這份空缺。
不想在家里流淚,于是方盈約了按小時收費的阿姨陪伴方小滿,出去散步透透氣,好好想想未來的發展。
夜空中沒有掛上一顆星星,月亮水汪汪的,倒是好看,方盈步履沉重,一路溜達到了陶然亭公園,趕著關閉的時間踏入其中,踩著灰敗的心情一步一步踏上羅鍋橋,繞著湖水晃蕩,像一個早該遠離凡塵的孤魂。
鍛煉健身的大爺還在勤奮地甩著空竹,噼噼啪啪,方盈駐足發了會兒呆,想到她自己到了這個年歲的樣子,到那時,方小滿已經長大了,會是一只展翅的小鳥飛往更大的世界,她呢,會不會成為孤寡空巢的一個老太太呢。
本科時期,一旦碰到靈感枯竭的狀況,方盈會暫時放過自己,來陶然亭公園透氣放空,把腦子里的東西清理出去,過一會兒就好了。時過境遷,多了卸不下去的負擔,方盈木然走了一會兒,沒找回輕松和自由,樹影婆娑,細碎地晃啊晃,她踩著影子前行,亂糟糟地回想,她當初是為什么一不開心就喜歡往陶然亭公園跑來著?
嗷,好像是因為,離池野訓練的地方比較近……經常她散散步,池野那邊就結束了,距離近,一腳油門就能到,然后兩個人能開開心心地牽手一塊兒吃個宵夜,經常一個對視就會親上,接著,在愛人的懷抱和美食的陪伴下,掃空所有疲憊。
公園閉館,行人漸稀,萬籟俱寂中方盈終于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她好像搞砸了很多的事情,還弄丟了愛人。
街邊小吃店熟悉的香氣還在,曾經方盈咬了一口熱乎乎的炸糕,擔心碳水炸彈會發胖,忍著饞把剩下的點心全塞進池野嘴里,憂心忡忡:“希望這家店可以開久一點,不要倒閉啊,這樣等我們老了,還可以手牽手一塊回憶年輕時候的甜蜜。”
池野抱怨著問她,難道他大晚上吃這些就不怕長胖了嗎,然后不浪費食物,努力嚼嚼嚼,點頭答應,大鳥依人,說等到一百歲也要一起走過這條街。
這塊地方有地鐵口有景點,生意很好,店面紅火。
只是沒有他們了。
方盈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蜿蜒。
臉頰被眼淚占領的時候,街角一行站著買梅花糕的年輕人似乎聞到了酸澀的味道,其中一個頂著雞窩頭猶為帥氣挺拔的人跟朋友和店家說說笑笑,忽而察覺了什么,往方盈的方向看去,然后驚得連食品袋都沒拿,直奔過來。
“盈盈!”
披星戴月地過來,一如從前。
池野的赤子之心似乎永遠不會改變。
方盈仿佛看到了十八歲的池野下了訓在朝她狂奔而來。
她無力抵擋,疲憊感在此刻壓過了強撐的倔強,她看清了池野驚喜的表情和毫不猶豫的飛馳,頭發是亂的,前額的幾撮頭發翹起的弧度很詭異,大概是他洗完頭后懶得吹,隨手抓了幾把自然風干的后果。
眼睛是和從前不同的,成熟深邃,雀躍的光點藏在里面,穩重幾乎是實質化的,一點一點蔓延出來勾著人。
他好像張開了懷抱。
在這么脆弱的時候,方盈根據肌肉記憶,身體前傾,腦袋嚴絲合縫地嵌到了池野的肩頸上。
池野只僵了一瞬,然后接住了她,在她耳邊小聲地問:“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其他池野的隊友站在路口望了過來,方盈朝那邊看,隨即收回了腦袋,用手背迅速地抹了一把眼淚:“沒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她不好意思地躲避旁人的目光,巨大的溫暖是有引力的,她挪不開,頭只是移了一點位置,最后認命似的撞在了池野的胸膛上,他心臟“咚咚”的,軀體是一堵比從前更寬厚更能遮風擋雨的墻,如果他們一直在一起會怎么樣呢?
池野聽到了那么濃重的哭腔,稍微扭頭跟隊友們打招呼:“你們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接著粗糲的手掌慌亂地在褲子口袋找到了用了半包的面紙巾,想親自動手,又怕過界,示意讓方盈自己擦。
淚水開了個口子,很難馬上止住,方盈擦了兩下,沒見眼淚衰竭的趨勢,干脆把紙巾蓋在眼睛上,仰著頭,用物理手段控制。
同時蓋住了半張臉,露出一截精致小巧的下巴,水喝得不多,嘴唇有些干燥起皮。
池野的指腹按上了她的唇瓣,語氣篤定:“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方盈不愛喝水,喜歡在畫架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想喝水上廁所打斷思路和節奏,久坐也傷腰,池野變著花樣督促她喝水,每隔一段時間站起來走兩步,為此,哄方盈喝水的杯子都買了一溜排,最好用的是一個小黃鴨的卡通吸管杯,后來沒事干方盈就喜歡拿著吸兩口。
他了解她就如同了解自己掌心的紋路。
方盈搖搖欲墜地往前栽,池野先是用胸口接住,再小心地張開了臂膀,環繞起了一個并不緊密的圈。
知道池野的隊友們肯定在悄悄地看,那邊一大半的人都認識她,方盈耳垂發燙,難過與害羞混淆,把自己縮得更窄小,確保能被池野遮擋嚴實,不讓這一刻的窘迫脆弱被其他人圍觀,她囁嚅說: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間,有點難過,有點想我們。”
不是故意要柔弱的。
那么多年一個人都咬牙過來了。
只是這是一座滿是相愛痕跡的城市,她身體里被封印的愛意不受控制蘇醒,到處是他的氣息,于無聲中侵蝕。每一天,在北京,想起池野的頻率,比在國外一年還要多,已經做不到把他拋諸腦后了。女兒日漸長大,她害怕她會虧欠孩子很多,害怕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需要他嗎?也許是需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