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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連串的拜訪活動,其實沒花什么時間。多數時候林美惠就站在玄關送上禮物,介紹自家新搬來的,略聊幾句就告辭了——這不是林美惠不懂禮貌,又或者主人家招待不周,而是此時的風俗,不,應該說日本的風俗一直如此,幾十年后也沒變。
彼此不算熟悉的情況下,說話辦事能在玄關區解決的,就不會進到‘上框’。‘上框’就是日本人玄關區之后,有高低差的室內。但這里一般鋪地板,與室內的榻榻米相區分開,算是一個過渡空間吧。
不過,‘過渡空間’這個定義,隨著現代化,其實也模糊了。
畢竟過去榻榻米意味著最好的房間,地板則是耐造的、可以隨意對待的(榻榻米上不能穿鞋,地板上則可以穿穿室內拖鞋什么的)。
但就說現在,地板也多的是高級選項,反而是榻榻米越來越便宜了。
很多電視劇里顯示的都市里的高級公寓,鋪設的都是漂亮光潔的木地板。而榻榻米除非出現在一看就很高檔的和室里,不然也只能顯示房間主人的經濟條件一般,只夠租老房子而已。
不過,即使‘上框’和榻榻米房間的界限模糊了,玄關和‘上框’之間那看不見的‘結界’卻始終是分明的。
別說是生人了,就是鄰居、朋友,如果要辦的事很簡單,或者只是普通的寒暄聊天,也不會踏上‘上框’。基本就在玄關站著完事了,最多坐在上框上,喝一杯端出來的茶而已。
所以林美惠作為新搬來的,第一次送上拜訪禮物,站在玄關說完就告辭離開,這是理所當然的,主客誰也不會覺得有問題。
而這些拜訪,林千秋都沒有參與——在家里有長輩料理這些事的時候,家里還未成年的孩子出面做這件事本就比較少見。
不過有一家是例外,林千秋也去了,那就是拜訪高橋家。因為林美惠和高橋麗子是關系親近的老朋友,這次林家會搬到這邊來住,也是因為高橋麗子的介紹。所以這拜訪就不是普通的拜訪新鄰了,某種程度上,這可以看作是一次家庭聚會?
母女二人傍晚步行到高橋家,按響門鈴,被高橋麗子請進屋后。林美惠就將禮物遞給了高橋麗子,嘴里還謙虛:“一點菲薄之禮……只是聽人說,這種茶很不錯。”
和送別的鄰居的禮物,福丸和果子店的點心禮盒不同,送給高橋家的拜訪禮物是用高島屋百貨的包裝紙包著的,里面是高級茶葉。這個禮物明顯更昂貴,同時也更體貼——林美惠知道高橋一家都是愛喝茶的。
“哪里,太客氣!”高橋麗子一只手去接禮物,另一只手迅速跟上,最終兩只手拿過了禮物,露出了笑容說道。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快入座吧。”高橋麗子將林千秋和林美惠引入到餐廳,等到她們和家里其他人也見禮過后,才去廚房端菜。
這時候,林千秋才終于見到了高橋家的男主人——那是個年近五十,有些瘦小的男人,看長相很普通,穿的也很老派。這倒讓人完全聯想不到,他是在電視臺工作的。畢竟在此時大眾想象中,電視臺員工都是光鮮亮麗、新潮時髦的呢。
高橋先生注意到了林千秋,笑呵呵地說:“上次見到千秋,已經是好幾年的事了,當時敏郎才出生呢,時間過得真快——對了,冒昧問一句,千秋想要做演員嗎?剛剛看到千秋就想說了,千秋這么漂亮,不做演員太可惜了。”
高橋先生確實是職業病犯了,他在電視臺(具體來說是tbs電視臺),也是屬于電視劇制作部門的,平常會接觸到不少演員。以少女演員來說,他還從沒見過林千秋這樣條件出眾的。漂亮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氣質出眾,就很有‘星光’,一看就是能捧紅的。
‘星光’這種東西說起來挺微妙,但確實是存在的。有的明星長得好看,業務能力也不差,但就是比不過一個各方面都不如他的。除開背后資本的運作之類,只能說是有觀眾緣、星光這種摸不著,卻看得見的條件差異了。
最典型的就是如今大火的‘偶像’這一明星類別了,因為偶像賣給觀眾的不是歌曲、影視劇這種商品,而是自己。所以他們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外貌、業務能力,這是明擺著的——那不是那些,能是什么呢?就是觀眾緣、星光、個性之類了,講的是‘感覺’。
“高橋叔叔是因為平常工作會接觸這些,所以會想到這上面嗎?”林千秋委婉拒絕道:“不過,那個我不行啦,面對鏡頭表現自己,總覺得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現在的話,我只想享受簡單的高中生活。”
林千秋是不可能過上簡單的高中生活的,至少不會有哪個高中生懷揣著她那樣的秘密,一邊讀書,還要一邊當一個棋手、一個作家。
所以林千秋這樣說,必然只是借口而已。而知道她意思的高橋先生也就笑了笑,不再多說了——人家都拒絕了,還要說什么呢?再者,當演員是太多長相出眾的少年少女的夢想了,還真不缺人。所以高橋先生也沒必要上趕著介紹機會,沒有這個習慣。
當然,可惜還是可惜的,所以他之后還聊到了最近自己所在部門要制作的電視劇:“……暫定名是《野野村病院物語》,預計是5月中旬開播,接檔現在火曜日晚九點檔的節目。這檔節目需要很多演員,兒童演員也很歡迎。”
《野野村病院物語》林千秋沒聽說過,畢竟是1981年播出的日劇了,這個年代的日劇極少數能為國內觀眾知道。大家熟悉的那些日劇,看起來風光無限、紙醉金迷,其實都是九十年代,甚至兩千年后的作品了。也就是說,早過了日本經濟的盛期,根本不是泡沫時代的作品。
1991年的《東京愛情故事》、《101次求婚》,1993年的《同一屋檐下》,1994年的《無家可歸的孩子》、《東京仙履奇緣》,1995年的《星之金幣》,1996年的《悠長假期》,1997年《跳躍大搜查線》,1998年《gto》,1999年《魔女的條件》……
大概也就《東京愛情故事》和《101次求婚》算泡沫時代之作。
只能說,相較于政治經濟,文化對時代的反應是有滯后性的。一個實體很牛,等他衰落以后,文化上的產出和影響力,還是能堅持一段時間的。譬如英國早就衰落的年頭里,但大家談起英國還是很憧憬,英國也能穩定出產優質的英劇什么的……
“聽起來像是要說醫院發生的故事啊,醫院這種地方總是生離死別、人性較量,確實很適合拍攝電視劇呢……”林美惠特意捧場地說。
她當然了解自己的女兒,知道林千秋對于當偶像、當演員都沒有興趣(她曾見過女兒是怎么拒絕追著遞名片的星探的)。她這也是擔心高橋先生一直說這些,引來女兒生硬的話語,那就不太好了。
醫療劇一向是電視劇的一個大類,不過在1981年的日本,醫療劇還沒有經歷后來的定型與突破。所以林千秋也把握不準,這個《野野村病院物語》會是哪種醫療劇。但不管怎么說,就像林美惠說的,醫院是個經常有故事的地方,天然就適合做電視劇題材。
也難怪不管哪個國家,醫療劇都很容易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大類。
“是啊,這次打算做一個很嚴肅的劇,不是現在很多電視劇里娛樂化的展現,我們要真實地演出醫院里的悲歡離合。”高橋先生順著就說起了自己和同事們的努力……不過也沒有說太多涉及到電視劇內容的話,畢竟是還沒播出的劇呢。
日本電視劇這個時候就很常見邊拍邊播了,除了某些特殊的大制作,邊拍邊播比拍完了再播出更常見。不過,考慮到劇組壓力,還有可能的意外,在播出之前總要有一些拍好的‘存貨’。所以雖然是5月中旬播出的劇,現在3月底也組好了劇組,打算開播前至少拍好三四集呢!
是嚴肅向的啊,林千秋回憶自己看過的日本醫療劇,確實是嚴肅向居多……這也不奇怪,‘醫療’這個東西多數時候還是很沉重的,用喜劇的方式去展現不是不可以,但總歸不可能成為主流。多數時候還是正劇,甚至悲劇的,像談到日本醫療劇必提的代表《白色巨塔》就是典型。
聊著眼下正在制作的電視劇,高橋先生多少是帶有一些炫耀心理的。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八九十年代,電視機是日本大眾娛樂的絕對主流。對于普通人來說,在電視臺上班的人都是很厲害、很神秘的——大家如癡如醉的節目,就是那里面的人制作出來的啊!
事實上,就算是林千秋對高橋先生爆出的‘內幕’也是很有興趣的,晚餐期間聽得津津有味。
第62章 霓虹物語1981(31)
就這樣,這次得拜訪可以說的上是賓主盡歡、完滿結束,也是為林家初來此地、拜訪鄰居這件事畫上了圓滿的句號。等到第二天時,林美惠就該忙采購的事了,這次林千秋也得和她一起去——如果是買零碎家居小物,那林千秋沒必要去,但今天要買的是大件。
林美惠希望林千秋也參與進來。
于是吃過早餐后,林千秋就和林美惠一起出門搭車,直奔日本橋三越百貨公司。
三越百貨公司可以說是日本最早的百貨公司了,其歷史悠久,江戶時代就設店于日本橋一帶。只不過當時開設的并不是百貨公司,而是高級吳服店‘越后屋’——日本人以前管‘和服’就叫做吳服,所以當時的‘越后屋’就是高奢女裝專賣店。
到了1905年,三越屋發表了著名的‘百貨公司宣言’(此前因為店址改到了三越站,已經改名‘三越屋’),說明自家會轉變經營范圍和經營方式,一切像外國百貨公司看齊。之后三越屋就從女裝相關商品做起,一步步擴展商品品類,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百貨公司’。
三越屋的經營創新是非常成功的,此后數年間就誕生了‘今日帝劇,明日三越’的俗語……雖然這一開始是三越屋自己搞出來的廣告宣傳詞,很有碰瓷帝劇的意思——帝劇就是帝國劇院,是當時日本首屈一指的表演場所,是上流社會的集中地。
帝劇拿出來說是毫無爭議的,但‘三越百貨公司’可不見得有帝劇那么力壓群雄。只能說,宣傳口做的好就是好啊,在實際差的不多的情況下,會說的就能把吹出去的牛變成既定事實。
‘今日帝劇,明日三越’一開始只是一個說法,后來真的就變成了當時有錢有身份的婦女們的日常寫照。
到現在,‘三越百貨公司’依舊是‘高級’的代表,但今時不同往日,時代變了啊!
五十年代后,就受到新引入的‘超市’的沖擊,百貨公司高級歸高級,卻不那么特別了。至于濫觴于六十年代,成長于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將迎來爆發期的便利店,進一步讓城市居民的購物行為‘下沉’。
在這樣的對比下,以‘三越百貨公司’為代表的百貨公司們,越發像是被時代拋下的老古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