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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說:“若陸成君過了今日還不愿被我施針,他也得死。他好像鐵了心要殉他夫人,你快勸勸吧。”
薛雍陽踹開寮房時還拎著劍,他雙眼通紅。爍爍寒光過處,照亮緊緊握著榻上人手不放的陸成君,還有他滿頭的白發。
他居然,一夜白頭了。
薛雍陽喉頭的怒罵驀然堵住了。
手中長劍墜地,發出清脆的響聲。榻上的薛時依沒了聲息,恬靜地躺著,前幾日她還嘲笑薛雍陽今年三十有二都但還未成家,好沒用。
薛雍陽渾身力氣都被抽去了,眼前一黑,要扶住檀木桌才能穩住身形。
痛到極致的時候,淚水都不能立馬擠出來。
他咬著牙開口,“陸成君,你松手,滾去治你身上的蠱蟲。”
“時依有我守著。”
但一個沒了性命的人有什么好守呢?薛雍陽固執地不去想這件事。
可是,陸成君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薛雍陽憤恨地起身。
他的理性告知他,自己不能任由對方這樣萎靡下去,現在是要緊關頭,陸成君不能死,也沒資格犟。
但薛雍陽覺得好累。
真的好累。
為什么他的小妹死了,他連哭都沒有余裕,還不得不勸另一個人振作。
他去扯開陸成君,“你做什么?殉情?你現在怎么能死?你給我起來!”
陸成君憤然甩開對方,罕見地發了大火,咆哮道:“你不懂!”
“我不懂?”
好似一根弦崩斷了,薛雍陽突然崩潰了。
“陸成君,我不懂什么!你第一次見到時依的時候,她過了及笄之年,是個亭亭玉立的女郎了,可我第一次見到我小妹時,她小得只能被嬤嬤抱著,還沒我手臂長!”
所有情緒都開了閘,猛烈地涌出來,他失聲痛哭。
“你知不知道她最先會喊的是我的名字,是我偷偷去教她的,我母親還氣得揍我!我在京里救別人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我的小妹沒人救,陸成君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恨不得殺了你!”
“你憑什么死?你把害我小妹的罪魁禍首抓到了嗎,你把自己父母安頓好了嗎,你把后事處理好了嗎?你只知道去死,如果今天是我小妹活下來了,她不會像你這么窩囊!”
陸成君握著薛時依的手,不斷地流淚,哀求道:“薛雍陽你放過我吧,我求你了,時依是一個人走的,我想陪著她。”
這是陸成君此生第二次哀求旁人。
他哭得身體抽動不止,“華巖寺那么多神佛,時依那么敬重他們,為什么他們卻不愿救她呢?”
“我看著她一點點沒了聲息,我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感受著她身體涼下來……”
他第一次哀求,是在薛時依暈厥后,他被逼至絕路,無望地哀求這滿天的神佛。
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薛雍陽搖頭,臉上淚水縱橫,他揪住陸成君衣襟,語氣兇狠,“陸成君,你聽我說!”
“神佛的賬以后再算,我現在就叫醫師進來,你要是再抗拒,我就馬上一劍殺了你。等你死了,我絕對會劃花你的臉,這樣就算你上了黃泉路,我小妹也認不出你。”
“你最好聽我的,好好地去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等到一切結束那天,你不為我小妹殉情,我也要摁著你去殉!”
他說完,慢慢松開了陸成君,轉身去門前喊游芳雪進來。
游芳雪靜靜聽完了一切。
看到薛雍陽過來時,她垂著眸,擦去淚痕。
此時此刻,她很難不為這真情動容,這一瞬間,她竟也覺得,那榻上與她素昧平生的女郎要是能活過來就好了。
…………
后來十余年里,陸成君照著薛雍陽的話,安頓好了許多事。
他抓到了巫蠱案所有兇手與幫兇,一個也不放過;他好好侍候雙親,讓父母安度暮年;他從陸氏旁支抱來了個聰慧的孩子,教導她成為合格的家主;他為大景嘔心瀝血,見證盛世一步步到來。
他每年都替薛時依去祭她的義兄和摯友,他在羅子慈遇難地旁的荒山上結識了一位聞姓巫覡,對方苦守此地幾十年,從未離開……
赴死的那日,陸成君特意穿了一襲白袍。
以我白衣,作君地下燈。
他服的毒發作很快,也不會叫人太痛苦。
不是陸成君畏疼,只是他覺得自己死時不能面目猙獰,等上了黃泉路,到了地府,見到薛時依時,他擔心嚇到她。
*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
陸成君醒來時恍若隔世,他像是被誰擁在懷里,誰的熱淚落到他臉頰上,滑出一道滾燙的淚痕。
耳邊的呼喚慢慢變得清晰,明亮,帶著破涕為笑的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