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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而為。
因著這四個字,薛時依去了千山書院。
當朝貴女要在書院修讀至及笄,這是約定俗成的傳統。算起來,今年便是薛時依讀書的最后一年了。
與陸成君成婚的十年里,他很少提及太子為何失蹤。事到如今,薛時依也有些后悔自己沒有多嘴問一句,但既然已成定局,那就不必再氣餒,靠自己去摸索吧。
不過,現在讓她覺著火燒眉毛的是另一件事——書院課業。
十四歲的薛相之女學富五車,能夠毫不愧疚地受領一句掃眉才子。但是現在這身子里是二十六歲的薛時依,歷經了十年的走南闖北,現在的她打起算盤比背四書五經流利得多。
重生回來后,薛時依已經在連日苦讀了,但就算底子還在,某些古板的功課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全盤掌握。她只希冀在千山書院不要表現得太丟臉才是。
“沒事,我可以給你墊底。”
羅子慈聽了這擔憂便笑出聲,她在書院里緊緊牽著薛時依的手,拉著人往某個院子走,初夏熱風拂起她的發帶,像小蝴蝶。
“不說這些了,我們先去錄名。你好多年沒念書了,有沒有忘記書院的規矩?每逢開學都要去夫子那兒錄入花名冊。”
“我才不會忘呢。”薛時依笑。
從前在白鹿書院念書時,每年都是她給學子們錄名。作為薛氏子弟,這算是她的職責。只是一日下來,手臂也酸,眼也酸,還口干舌燥,累得不行。
剛進錄名的院子里時,薛時依排隊還覺得有些新奇,畢竟這是第一回讓別人給她錄名。
但等看見了夫子,她卻又怔住了。
千山書院負責錄名的夫子里,有陸成君。
是了,她怎么忘了?
當朝官學盛行,士子講學蔚然成風。
京城三大書院每年都有年輕官員前來擔任夫子。因有官位在身,他們授課次數比正經夫子少得多,大概十天一次。
從前薛時依在白鹿書院就讀時,來講學的士子不是薛雍陽就是她爹的學生。都是熟人,因此沒什么深刻印象。
而眼下,排在她前面的女郎們眉目帶笑,紛紛在錄名時向夫子們討漂亮話。
“學業有成或是直上青云,夫子看著挑半句就好。”
這請求大多錄名夫子都會應,他們講得嗓子冒煙,桌面已有了好幾杯喝盡的茶。而身前隊伍最長的那位夫子卻只是溫和含笑,除了問姓名,多余的話一句不說。面熱心冷,硬是叫一眾明眸皓齒的女郎全都鎩羽而歸。
她們性情好,也不惱。
“陸夫子今年也一句話都不說呢。”
錄完名的女郎三三兩兩相挽著離開。院中翠意盎然,竹影錯落,旁人如綿雨的低語聲中,薛時依靜靜打量著她前世的夫君。
之前在茶樓的一眼做不得數,她還未認真打量過這個歲數的陸成君。比起她熟知的樣貌,他此時稚嫩許多,但別有一番風致。
正是鮮衣怒馬的年紀,眉宇間沒有前世常帶的沉穩冷漠,反而多幾分昂揚意氣。朗目疏眉,金質玉相,如明月上的芝蘭,噙著笑,卻淡淡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更讓眼下那顆淚痣顯得薄情了。
薛時依很認真地瞧著那顆痣。
她想起前世淚水流淌過它的情形來,他落淚時眼尾會很適宜地泛紅,像是平日不落凡塵的謫仙人被迫染了顏色,很討人喜歡。薛時依覺得自己本性可能是有幾分惡劣的,不然怎么會把這些事記得那么清,其他要緊事反倒忘了。
她出神得很專注,連眼下錄名已經排到自己都沒注意。
誰料陸成君也未出言提醒,只是靜然回望,沉沉的墨瞳里倒映一抹倩影,夏風過院,吹動他的寬袍,腰上宮絳末端的流蘇散開如嵐霧。
隊伍停住,后面的女郎們開始竊竊私語。羅子慈就排在薛時依身后,瞧見這一幕時微愣。
他們這是?
她心里劃過些訝然,若有所思,隨即手往前一伸,輕輕掐了薛時依的腰一把,氣聲道:“快說名字。”
腰間傳來些微癢意,薛時依一下清醒,回神之際,正正與陸成君對視。她慌忙移開目光,有些生硬地吐出一句:“薛時依,日寸時,楊柳依依的依。”
意識漸漸回籠,她耳尖后知后覺地泛起紅。
好呀好呀,第一天就丟臉了。
“學生冒失,請夫子見諒。”薛時依乖乖地低頭道歉。
陸成君唇邊漾開淡淡笑意,他垂下眼,從容不迫地錄名,但握筆的手卻微不可查地緊了幾分。很快,名冊上又多出一行鳳翥龍翔的姓名,最后一字落成時,他溫聲開口:“不必掛心。”
十年來,薛時依已很習慣他的善解人意。她正要讓開位子給后面的羅子慈,卻聽他繼續道:
“金鱗并非池中物,一遇風云便化龍,冀女郎在書院有所獲。”
出人意料地,鐵石心腸的郎君終于舍得開金口,說了一句漂亮話。
此刻天色澄明,萬事萬物都纖毫畢現,他的語氣溫潤似和風,舉止雅正,眸中映著她淺淺的影。薛時依心里化開點難以言說的滋味,點頭應下。
她退到一旁等人。
羅子慈緊接著錄完名,快步走過去,“我來了。”
兩人相挽著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彎睫,揚起笑弧。
“真讓人見笑,”薛時依微嘆,“早知道便帶帷帽來把臉遮住了。”
羅子慈眨眨眼,碰了碰她的肩,“其實也討了巧,要讓陸夫子開口多難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