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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展背過身,盯著畫像,長長呼出一口氣,不等他說話,身后傳來了敲門聲。
兩人同時一頓,扭頭望向木門。
“珍珍小姐,阿展少爺,歐陽先生回來了。”
聞言,歐陽展立即將身上的外衣套在了珍珍的肩上,垂頭道:“對不住,都是我不好,我會向你說明一切,但不是今天,之后,之后再告訴你好嗎?”
珍珍擰著眉,緊咬嘴唇,她沒辦法繼續(xù)待在這里了,這一切看起來都那么的荒唐,要知道,她今日可是撞鬼了,還撞的是歐陽展的姑姑。他的姑姑,哪兒來的姑姑?實在是太古怪了,她寧愿不要知道。
司機連夜送走了珍珍,歐陽展站在鐵門外發(fā)怔,身后的燈光亮起,他側(cè)過身,仰頭看了看二樓的書房,整個人忍不住顫抖起來。
剛走到書房的門口,里面的人便叫了聲他的名字,“進來。”
歐陽展站到他面前,臉色微微難看,半響結(jié)結(jié)巴巴地嘟囔了一聲:“爸……我,我想退婚。”
“退婚?”歐陽海背靠著椅子,手中撥弄著一支英國牌子的鋼筆,低頭看了許久面前的文件才抬起頭,“你想退婚?”
歐陽展點頭,說:“是,我想退婚。”
他聽完歐陽展肯定的回答后,又沉默了會,并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下去,轉(zhuǎn)而說起了從前的事。“我十五歲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葡萄牙籍的女人,或許是覺得我可憐,她讓我在她的店里做工。一個滿身海腥死魚味的中國小孩,那些鬼佬都叫我章魚。”說著,他自嘲地笑了笑。“操·他老媽,我當(dāng)時就是這樣罵回去的。不過他們都聽不懂,我笑呢他們也跟著笑。后來我開始跟著簡小姐學(xué)習(xí)怎么給那些鬼佬量身,他們定制了許多套西裝。”
歐陽展聽到這有些愣了,他是第一次聽自己的父親說起他從前的事。
“我靠著做工給人縫衣裳養(yǎng)活了小妹。裁縫店的生意越來越好,我也能給那群白豬做西裝了。不過好景不長,簡小姐的未婚夫找來了香港,要她跟自己回英國結(jié)婚。裁縫店閉店,我?guī)е∶糜只氐搅藵O村。直到有一天,海浪掀起千尺高,頭頂響起了飛機的轟鳴。”他點燃一支香煙繼續(xù)說。“街道堆滿了發(fā)臭的尸體,每日都有同胞死去。我與小妹四處避難,很快打聽到了英國人留下的醫(yī)院的教堂還能躲一躲,可不是誰都能輕易進去那里。”
“我將小妹藏到了醫(yī)院。”
“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不正確的選擇。我害死了她。”
第28章
“所謂的醫(yī)生護士不過是各路逃難的人所扮演的角色, 為了能活下去,大家只能這樣做。據(jù)我所知的,還有一些幫派。”
歐陽展太陽穴猛地一跳, 抬頭盯著他, “……幫派?什么幫派?”
他面朝著身后的玻璃窗, 看著夜雨淅淅瀝瀝地下, 吞云吐霧,白色煙霧緩緩升起, 散開。“走私、賭博、收保護費。”
“不就是小混混咯?”歐陽展說的輕松,語氣中帶著點不屑,思索一陣, 問:“那后來呢?”
歐陽海彈了彈煙灰, 唉聲道:“世道動蕩的生死關(guān)頭,人心難猜,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有人把藏身地泄漏給了日本人,后來來了一群日本士兵駐扎。我無法靠近那里,也無法得知小妹的狀況。轟炸過后, 我在慶幸教堂和精神病院沒被波及的同時, 更加擔(dān)心了。這樣的日子要持續(xù)多久?我該不該逃離香港?原先我想過帶著小妹逃離香港,可是看著因轟炸倒塌的房屋,橫尸遍野的九龍, 想起那群鬼佬鄙視我的眼神時心中一陣悲憤。我決定拿出全部積蓄,購買阿司匹林和鎮(zhèn)定劑。我一邊想辦法打聽小妹的情況,一邊將藥秘密送入外國佬救治病人的醫(yī)院。可是那點藥怎么夠呢?死了那么多的人。”
他轉(zhuǎn)過身來,煙滅了,眼圈紅紅的。“恩慈她一定很埋怨我把她獨自丟在醫(yī)院。我每夜都會夢見她哭著質(zhì)問我,為什么要留下她, 為什么這樣自私。所有重要的街道和入口全都壘砌起來像墻那樣高的沙袋,無論是哪個國家哪個地區(qū)的人經(jīng)過,日本兵都要仔細檢查一遍,甚至要求我們點頭鞠躬。如果不這樣做,他們便會重重的毆打。我盡量減少外出,一直躲在見不得光的船艙里,冒著被日本人發(fā)現(xiàn)的風(fēng)險走私藥品。”
歐陽展不禁捏緊了拳頭,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樣,皺了眉,揣著一顆惶惶不安的心,問:“所以,所以你才為她設(shè)靈對嗎?”
歐陽海并沒有否認,一手撐著額頭,一手取下眼鏡使勁揉了揉眼睛,再戴上。“我以為精神病院是安全的,至少沒有被轟炸的風(fēng)險。后面我才得知……其實從一開始那個泄密者就已經(jīng)混在那群避難的人群當(dāng)中了。”
歐陽展:“那這么講的話,在日軍進入教堂和精神病院前最初的英國人已經(jīng)撤出了建筑。后面進去的人全都是避難中國人,不過這里面出現(xiàn)了泄漏藏身地點的賣國賊?所以后面才出現(xiàn)了駐扎的日本憲兵?”
歐陽海看了看他,面色凝重,說:“是。”
歐陽展腦子轟地一聲,脖頸青筋暴起,一拳砸在了書桌上,大聲斥罵:“操·他老母!竟然有這樣的人!那再后來呢?發(fā)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再也沒有機會救小妹出來了。我只能祈求她的原諒,我聽說泰國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大師,于是請求他的幫助,超度恩慈解放她被束縛的亡魂。”
他好像有點想通了。歐陽展終于知道父親供奉她牌位的理由了。
可還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
“爸爸,你讓我找一位屬陰的人又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