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因為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個當(dāng)年只能任由大人擺布、哭著被甩來甩去的無助小女孩了。她已經(jīng)長大了,手里握著高鐵票,卡里有余額,不僅有了獨立的思想,也有了隨時可以說走就走的底氣。
一小時后,高鐵啟動。
車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后退,從連綿的青山變成模糊的綠影。周予萂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fēng)景,耳邊是高鐵運行平穩(wěn)的低鳴。
恍惚間,玻璃上的倒影發(fā)生了重疊。她仿佛又回到了七歲那年。
同樣是逃也似的離開。只不過那時的她,坐在充滿汽油味的長途大巴上,身邊沒有行李箱,只有一個小書包。
那一年,以及這一年,她都是主動逃到深圳的。十八年過去了,她依然在逃亡的路上,只是這一次,她終于握住了方向盤。
從出生第一天起,她就被送到了外婆家,直到小學(xué)一年級,她的人生軌跡才有了不同的走向。
自有記憶以來,村里的大人常拿她打趣:“這里可不是你的家,你姓周,不姓葉。”或是故意嚇唬她:“你爸媽明天就要來接你回家啦,你跟不跟他們走啊?”
“我姓葉!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去別的地方!”年幼的周予萂總會漲紅著臉大聲反駁,小手攥得緊緊的。但大人似乎格外喜歡她激烈的反應(yīng),她越哭鬧、越抓狂、越暴躁,他們笑得越大聲。
后來周予萂才明白,無論經(jīng)歷過多少次這樣的脫敏訓(xùn)練,當(dāng)災(zāi)難真正降臨時,痛苦絲毫無法避免。
那個夏天,葉滿苓牽著周予澤出現(xiàn)在外婆家院門口時,周予萂還天真地以為,這次會和往年一樣,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探親。在周予萂眼中,這個每年只見幾次面的女人,與其說是母親,倒不如說是個會買新衣和零食的阿姨。
直到趴墻角聽見大人的談話,她才意識到她真的要被送走了。
“一年級才考那么點分,整天就知道瘋跑,這樣下去人要廢了。”葉滿苓的聲音混著電視播放聲傳來,“爸媽年紀(jì)大了,還要帶阿軍家兩個小的,顧不了那么多小孩。”
“但換了新環(huán)境,她怕是好難習(xí)慣。”外婆嘆息一聲,“她不愿意過去的,之前她講過很多次。”
周予萂的心跳很快,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外婆一樣,站著她這一邊,這樣她就能留下來了。但同時,她又隱約感覺,她留下的概率微乎其微。
早在幾天前,在葉滿苓每晚教她練習(xí)寫“周”字時,她就有所察覺了。在外婆家,大家都叫她葉予萂,這個名字也寫在了她所有作業(yè)本和試卷上。
一開始,她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甚至還閃過改名很酷的想法,因為她的小伙伴都沒有改過名。
但“周”比“葉”的筆畫多,她總是寫得歪歪扭扭,鉛筆芯都不知道折斷多少次,而且她心思壓根不在練字上,假期她的小伙伴都在外面瘋玩,為什么她卻要悶在家里練字!
在學(xué)了幾晚仍然寫不好后,葉滿苓站在她身后皺眉:“這么簡單的字都寫不好,真是蠢!”
聽罷,周予萂再也忍不住了,早已模糊了視線的淚水撲簌往下掉,“我就叫葉予萂!我不要改姓!”說完,就把作業(yè)本丟掉,而后躺在地上打滾哭嚎:“我才不要去你家,死我也要死在這里!”
六歲的周予萂固執(zhí)地相信,只要她反抗得夠激烈,就能留在這個生活了六年的家。但孩子的意志在大人的決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深圳回來的大姨看見這一幕,笑這個細(xì)孥仔脾氣咁硬。后來可能是看她哭得太慘,一個小時都沒有消停的跡象,便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哄:“不想去就不去了,跟大姨去深圳玩好不好?帶你去小梅沙游泳。”
周予萂聽到了她滿意的答案,抽噎著點頭,心里打著小算盤:只要逃到深圳,就沒有人能把她送走了。
然而,夏天終究會過去。小孩子的去留,也終究拗不過大人的決定。
從深圳回到粵北小山村后,外公外婆一遍遍地給她做心理建設(shè):“傻妹,那是你親生父母啊,骨肉相連,你總歸要在他們身邊長大的。”“去了要聽話,好好讀書,一放假就能回來嘛!”“現(xiàn)在打電話多方便,天天都能聽到聲音。”
但周予萂不認(rèn)這理,固執(zhí)地抱著一絲希望,不到被押上車的那一刻,事情總會有轉(zhuǎn)機。她和村里一群從小光著腳丫玩耍的小伙伴們密謀:她可以躲到學(xué)校后山、老屋堆放雜物的閣樓,或者藏進誰的家里。
總之天地廣闊、山巒重疊,只要想,哪里都能藏人。
臨近開學(xué)時,葉滿苓又來了。預(yù)感到要被送走的那天,周予萂特意翻出自己最破爛的一身衣服套上,膝蓋處破著洞,胸前掛著不知蹭了多久的泥點子。她以為,穿得像一個乞丐,葉滿苓那么愛面子,肯定嫌丟人,就不會帶她走了!但保險起見,她還是躲進了村里一個小伙伴家的二樓,蜷在雜物堆后面。之所以沒選后山和老屋閣樓,是因為她怕鬼。
后來,周予萂還是被揪了出來。絕望像洪水沖垮了堤壩,她嘶吼著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村人都跑來圍觀:“你不跟爸媽回家,難道要在這里待一輩子嗎?以后嫁人呢?”
“那我也要嫁這里的人!我一輩子不走!死也不走!”
周予萂不管不顧地在地上打爛,這是她以往最常用的技巧,但這次也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樣,毫不奏效。任憑她滾得一身狼狽,哭得聲嘶力竭,也沒有人松口讓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