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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好些年了,五六年了吧?從我死之后。那一年……”
那一年夏天,剛下了一場大雨,村里的小伙伴跟他說,河溝里突然有了好多魚,招呼他一塊兒去摸魚。
出了正月就沒有沾過葷腥的他,不顧四嬸兒以前的叮嚀,光著腳丫子就跟小伙伴跑過去了。看到河溝里不少手掌長的小魚,他盤算著捉一桶,一半曬了魚干慢慢吃,一半燉了湯個娘補身子。
他在河里像一條靈活的魚兒穿梭著,不一會兒就捉了好幾條。順手拋到岸邊的桶里,他回頭想再捉點,就看到前面有一條足有兩尺多的大魚。
顧不上想別的,此時他眼里只有一大塊移動的肉,追著就越游越遠。等到他終于抱住這條大魚,揮著手跟遠處的小伙伴炫耀時,就看到了他們驚恐的目光。
他低頭一看,懷里的大魚正朝他露出詭異的笑容,下一秒就把他拖入水里。然后就是鋪天蓋地的水,無法呼吸,胸腔都要爆開……
等他再次醒來,就看到一個長發及地的男人狂笑著揚長離去,消失前還扔下一句話:“別怪我沒提醒你。想要解脫,三年后的今天,就想辦法拖一個人下水吧!”
長喜看著河里自己的身體,終于明白,那條大魚原來就是這個水鬼,他被當做替死鬼了,以后就要代替他困在這里。
從此,他看著娘日日夜夜悲痛的哭泣,就連在河里躺著,用水草塞住耳朵,都能時不時聽見娘痛徹心扉的哭聲。
后來他能走得遠了一點,就偷偷回到家里,躲在門外,一夜夜的守著娘。卻沒想到娘的身體因為陰氣越來越差,那時他才明白陰陽兩隔的殘酷。
娘啊,兒子不孝,求求您不要哭了。長喜多想出現在娘面前,勸她不要為了自己這個討債的兒子傷心了,卻又怕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更加不能釋懷。
“所以你就想了這個法子?想要四嬸兒把你和恐懼聯想在一起,然后再也不敢念叨你?”陳瑜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長喜哥心地善良,就算被水鬼找了替身,也能忍住輪回轉世的誘惑,不去拖別人下水。但是在四嬸兒的事情上就有些莽撞了。
“四嬸兒那么想你,怎么可能被嚇一次就不敢想了?倒是你后面那個說法還靠譜,為了你好,四嬸兒寧愿不想你。”陳瑜是很明白做母親的心理的,只要能讓孩子不受苦,就算割自己肉都愿意。
長喜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今天也是一時沖動。考慮得不太周全,他想抬手摸摸陳瑜的頭,看到她懷里的雷擊木,還是放棄了:“小瑜,麻煩你明天再去看看我娘,好好勸勸她。天色不早了,趕緊去回去吧,還有人等著你呢。”
陳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了遠處的一個身影,是小和尚。看到她往回走,小和尚也離開了,跟她隔得遠遠的。
“我不是說了,不用他過來,怎么又來了?”陳瑜怕兩個人大晚上出去被人看見,就讓小和尚待著,自己去了。沒想到他還是跟來了,默默守著自己。
素云掩嘴笑道:“大師對你還真是上心,我看他這輩子是再也出不了家啦。”
“出家有什么好的,又不能吃肉。”二妞只知道和尚不能吃肉,而她最喜歡吃肉了,所以就覺得和尚太可憐了。
是啊,出家有什么好的,紅塵滾滾多精彩。陳瑜抱著雷擊木往村里走去,心里開了一朵花。
第二天陳瑜起來先去看了四嬸兒,她剛一進屋,就看到紅兵娘坐在床邊,四嬸兒靠著床頭喝粥。
四嬸兒看到陳瑜還說了句話:“小瑜來啦?不用來看我了,昨個兒睡了一覺,今天早起太陽一出來,我就不怕了。我琢磨著,昨個兒那個肯定不是我家長喜,長喜最懂事了,怎么可能來嚇我……”
眼看四嬸兒說著又要落淚,陳瑜趕緊說:“四嬸兒,說不定還真是我長喜哥呢。我聽說,這人死了,活著的人不能多惦記。弄不好是你天天哭,長喜哥投不了胎,一生氣就來嚇你了。”
然后她又夸大的說了不能及時投胎的壞處,日日受折磨,有好人家也被搶走了,到最后說不定連做人的機會都沒了。
聽陳瑜這么說,四嬸兒趕緊放下碗,用袖子壓壓眼角:“我不哭,我不能哭。我就說,以前我隔三差五夢見你長喜哥生氣的看著我,臉色也不好的樣子。原來因為我,他受了這么多罪……”
似乎認定了嚇自己的是長喜,四嬸兒的精神好了一點,也不敢再念叨兒子,躺著又沒意思,就起來開始收拾屋子。
該過年了,閨女嫁人了,她一個人在家,亂得不成樣子。她得好好活著,讓長喜無牽無掛的去投胎。
看四嬸兒這會兒沒事了,陳瑜和紅兵娘就回去了。路上紅兵娘還在夸她:“還是小瑜你會說話,這幾句話就把四嫂哄住了。以后她不敢再糟踐自己了,不然就該怕長喜生氣不能投胎了。唉,要是長喜還活著多好,這會兒都該娶媳婦了。”
想到那個拉長喜哥下水的水果,陳瑜有些不忿,她回去之后問小和尚:“這種拉別人做替身的,為什么還能投胎呢?”
雪松卻不認可:“未必是投胎了,不過至少不被束縛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不用一遍遍重復溺死的痛苦。”這已經夠讓那些枉死鬼心動了,但是善惡終有報,欠下的人命債,總會還的。
過了幾天,看四嬸兒一天比一天有精神,陳瑜就又去見了長喜一面,跟他說了四嬸兒的現狀,讓他好放心。
長喜漂浮在水里,頭發像水草一樣鋪開,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隔著一層冰說:“謝謝小瑜了,我已經好幾天沒聽到我娘的哭聲了。”
陳瑜正要離開,長喜卻無聲無息的穿過冰層,從河里一步步走了出來,身后的水跡漸漸凝成冰霜。
他走到陳瑜面前,抬著頭看著陳瑜的眼睛,真誠的說:“小瑜,我還有個事想要拜托你。”
“姐姐嫁人了,也不能經常回來,我娘就算看開了,平常也太孤獨。如果有誰家孩子要送人的,能不能勸我娘抱一個回去養?”長喜有些擔心,姐姐雖然嫁得不錯,娘的生活也不用擔心,但是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真的太寂寞了。
陳瑜卻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她跟長喜分析:“抱一個孩子容易,但是將來孩子大了,這親生的父母又后悔了,咱們是給還是不給?到時候四嬸兒五六十歲了,再沒一個孩子,可不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這話不是空口白牙說的,楊振華家附近就有一個,兩口子不能生,抱了人家的女兒。80年后,送孩子的那家翻身了,又拿了錢來認女兒。
說是讓孩子有兩個家,但是親生的那家有錢,抱養的這家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一年里大半年都待在別人家,還說不出什么。
長喜茫然了,想了一會兒,才點點頭說:“我知道怎么做了。”然后轉身走向河里,一點點沒入冰層。
陳瑜有些抓狂,就說一句知道了,“人”就走了。你好歹說說想干什么啊?話說一半,吊人胃口,真是太折磨人了。
不過,過了幾個月,陳瑜半夜睡得正香,就被敲擊窗戶的聲音驚醒了。她家的窗戶冬天糊了紙,就算這夜外面的月光還算明亮,她也只能看到一個披著長發,模模糊糊的影子。
陳瑜只覺得頭皮緊繃,頭發都要豎起來了。不會又有什么厲鬼找上門了吧?她在房間里找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塊雷擊木,這才想起來,是雪松拿走給自己做桃木劍了。
最后她抓了幾張頭天晚上畫的符紙,大氣也不敢出,如臨大敵的盯著窗戶。
長喜耐心等了半天,只聽到里面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之后,又歸于了安靜。他低頭看了一眼無風自動的長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敲了一下,叫道:“小瑜,是我,長喜。”
陳瑜也聽出了是長喜哥的聲音,長長吐了一口氣,正想回應,就聽到陳佩迷迷糊糊的說:“姐,什么聲音?”
“外面風吹的,你趕緊睡,我出去上茅房。”陳瑜把被子給陳佩掖好,套上棉褲棉襖,又把棉鞋床上,這才悄悄出去了。
陳瑜一打開門,就看到長喜懷里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被小被子包得嚴嚴實實的,睡得正香。她有了一個不妙的猜想:“長喜哥,這不會是你從哪家偷的孩子吧?”
長喜看了一眼懷里的孩子,笑著說:“還真讓你猜對了,可不是被我偷來的。不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然后他就把這個孩子的來歷說了一遍。
那天陳瑜走了之后,長喜一直在想去哪里弄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最好還是遠點。要是附近的,一看他娘抱了一個孩子,就很容易猜到是自己丟棄的。以后說不定什么時候就上門來討孩子了,他可不能讓娘的心血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