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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越開口,聲音很輕。
“……為什么又丟下我?”
“您不知道我有多愛您嗎?”他聲音溫和得像在講童話故事:“您不知道我只有您了嗎?我有多需要媽媽,您不知道嗎?”
他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離拿出一方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指上枯萎花瓣的殘屑,動作優雅緩慢:“你不記得,你有多對不起我嗎?”
死人不會回答。
“……”
關越把賀之琳額前的碎發撥開,露出一張不再年輕的,蒼白的臉,關越盯著這張臉看了一會兒,罕見地有些茫然。最后,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手帕疊好放在桌上:“算了。”
盤根錯節的多年仇恨在死亡面前里落下最終審判,那些糾纏著解不開,卻又未必牢固的愛恨嗔癡,在這個人生命戛然而止的瞬間,都失去了可以依附的實體。
那么再對她說話又有什么用?
關越還能討來什么?
算了,不說了。
“人死債消。”
關越直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出病房,關越重新戴上眼鏡,金絲邊框,溫文爾雅。走廊里的醫生和護士看見他,紛紛低下頭,小聲說著“關先生節哀”,他就微微頷首道謝,神色哀戚,眼眶微紅。
一直到趙津牧趕來,到他面前。
“關越!”
青年像是從哪個局上直接過來的,渾身裝潢很精致,外套別了鉆石胸針,做了發型,脖子上戴了串極簡款的頸鏈,銀鏈子串了一顆水頭上佳的藍寶石珠,靜靜躺在他鎖骨窩間。
本來是一身貴氣打扮。
此刻卻額頭帶汗,氣喘吁吁。
關越看著他的脖頸:“趙津牧。”
趙津牧來的路上不太平,一路跑著過來,在拐角處還差點兒撞上一個抱著箱子的護工。他急著要過來,但真到關越面前了,反而莫名地局促起來。
他這張嘴巴,平時叭叭叭地和誰都能聊兩句,哄姑娘開心能說出一朵花,但到生死這種事面前就有些語塞,關越叫過他的名字,趙津牧沉默了十幾秒,才訥訥開口:“你……伯母她……”
關越微微垂下雙眸:“嗯。”
“我、我去看——”趙津牧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他說著想推開門往里面走,再看一眼關越的母親,擦肩時卻被男人精準地一把抓住手腕,低聲對他說:“別去了,不好看。”
趙津牧就停下腳步,僵在了那里。
迎著走廊白熾燈的燈光,關越的臉色顯得更差,嘴唇微微發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金絲眼鏡后的雙眸有些泛紅,像是早就哭過了一場。
賀之琳對關越有多重要,趙津牧是知道的。關越除去必要工作后的大部分時間,幾乎全都耗在這所療養院里,偶爾趙津牧也會過來看望,只是往往坐不了多久,醫生就會來提醒說“到夫人休息的時間了。”
賀之琳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很差。
今天這個結果,有跡可循。
當一個人的病痛達到身體極限,親屬或許要接受她的離開才是更好的選擇,但旁觀者不能指責一位孝子,一個只是想留住母親的孩子。
趙津牧挪開目光,當做沒看見關越眼下的淚痕,他是跑過來的,身上出了不少汗,療養院的走廊里還開著暖氣,趙津牧感覺更熱了,抬起手想解開外套的扣子,又想起里面穿的是紅色襯衫,硬生生按捺住。
“我——”
一只手忽然覆到他胸口處,似乎還摸了摸頸窩那顆藍珠,隨后順著中線,一顆顆把他的扣子解開,關越的聲音有些啞,卻依舊溫和地叫人感嘆:“沒關系,論心不論跡。”
趙津牧吐出一口氣,道:“關越,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順變。”他頓了頓,又繼續道:“你要是實在難過,也別憋著,我陪你。回頭……回頭你到我家,我就讓我媽收你當義子。”
“這樣賀伯母也能放心點兒。”
趙津牧竭力地想讓關越知道,人生很長,他還有其他關愛他的家人朋友,于是說話漸漸有些不過腦子了:“你當我哥哥,我們就像靳總和錚兒那樣——”
他忽然停住。
像靳榮和裴錚那樣?
……他們倆怎么像?
“啪。”趙津牧皺著眉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覺得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離譜的話大概就是這句。但又轉念一想,離譜的事兒他做得還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