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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錚想,它或許只是餓了,被本能驅使,沖向了看似唾手可得的獵物,卻忘記了那草場下埋著鐵絲網,忘記了人類手中的金屬管,能輕而易舉取掉它的性命。
所以……在靳榮眼中,他可能類似于這頭狼?憑著本能和勃勃野心,莽撞和無知,義無反顧沖入險境。
不同的是,狼死了,他還活著。
可能是靳榮的樣子看著有點過于執著,他三十年都沒有這樣過,裴錚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沉默兩秒才說:“就事論事,榮哥,我們不扯別的。”
靳榮的心臟空了一塊。
“……什么叫別的?”
“你真的覺得我們是別人?”靳榮抬高聲音:“因為是別人,所以什么事情你都能自己做了,什么事都能瞞著我了,不需要我管了,是嗎?”
裴錚:“我有這么說嗎?我瞞你了?”
“你是要教我語文?”
確認這個概念對裴錚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詞匯只是語言的工具而已,偏偏靳榮好像釘死在這塊兒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對我而言,都是別人,有問題嗎?”
靳榮喉結滾動:“我也是。”
從上海并購案談完回北京,又從北京到德州找人,三天多,靳榮胃里沒剩什么東西,他感覺自己很疼,可能是胃在痙攣,但心臟先破開了一個口子,呼呼地灌進風。
風把他的血肉吞干凈了。
裴錚的邏輯自成一體,堅固得像個堡壘,而他站在堡壘外,連門都找不到,靳榮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說這些事,該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裴錚感覺他聽不懂人話,像某些蠢得要死的員工:“我們非要在這個詞匯的概念上糾纏不清嗎?有什么意義?”
“我一句話,榮哥想要解讀幾個意思?你是覺得我還需要你保護,覺得我離開你的視線就會出事,你覺得你為我做一切就是理所當然,我自己處理問題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幼稚任性,是嗎?”
“我已經二十二了,做生意面對過形形色色的人,處理過比這復雜多的事情,為什么一到你這里,我就必須長不大,必須要靠你解決問題?”
“還是說我找布雷克,沒有死在牧場,讓你的努力白費了,所以你才在這里問來問去?!”
他真的不懂,糾結這個到底有什么意思,假如靳榮覺得他做得不對,裴錚站在這里就能乖乖挨罵,他想罵就罵,裴錚不會放在心上,他只是太累了,太煩了。
靳榮大張旗鼓,四處找人。
參議員的電話直通布雷克,中間又找了多少關系未可知,彎彎繞繞,陣仗太大,叫裴錚很有壓力,他不想平白無故承這份恩情。
靳榮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最后的屏障,眼睛里翻涌起痛楚的浪潮:“是,我糾結。我就是要釘死在這個詞上,因為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從哪里說,你告訴我,我該怎么理解?”
“我習慣了,習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習慣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應該找我幫忙。結果呢?你一聲不吭回國,又一聲不吭卷進那種生意里,跟地頭蛇周旋,跟那邊的人談判……”
“我最后一個知道你回國,最后一個知道你出差來北美。裴錚,我他媽是最后一個,從別人嘴里聽到你可能出事的消息!”
靳榮深吸了一口氣,氣息顫得厲害:“是,你現在可以獨當一面了,甚至比我想的要做得更好,但是你想著去自己扛那些事的時候,我被放在了哪個位置?”
“一定要這么獨立嗎?”
“一定要這么涉險嗎?”
“我們不是別人,是兄弟,你八歲來到我身邊,我們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就因為三年不見,你就要把我們所有感情都抹掉?你是在跟我賭氣?要跟我斷關系?”
“靳榮。”
“榮哥給你道歉,好嗎?你不能……”
“榮哥,”裴錚換了個稱呼,又叫了一聲,他沉默兩秒,說:“你忘了,你已經道過歉了。”
他其實已經道過很多次歉了。
在他十八歲看見靳榮丟掉他的戒指,在他生氣鬧翻天,把公寓砸爛,在他哭得上不來氣,發高燒半昏半醒,在他即將飛越大西洋,到達西半球彼岸,過海關的時候……靳榮都已經道過歉了。
“……”
“是,”靳榮腦子疼:“我忘了。”
“不吵了吧?沒意思。”
裴錚說:“我有點累,想睡覺。”
“……”
靳榮沉默一秒:“……好。”
沒意思,那就不吵了。
裴錚從抽屜下拿了支煙咬上,趁著落地燈的光,去外套口袋里翻自己的打火機,翻到一半才發現是靳榮的外套,怔了一下,去翻另一件。
靳榮說:“我衣服里有打火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