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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頭,女孩清澈的眸里逐漸倒影出一張少年的面容,那劍眉下一雙溫柔的桃花眼,干凈、純白、透亮,要是笑起來,似乎世界都會明亮吧。
可蘇淼不喜歡這樣的眼睛,因為那樣的眼睛總能騙人。
告白的女主角底氣越來越弱,漲紅了臉好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蘇淼在一旁看的突然失去了興趣。
過家家都沒有這么墨跡,有這時間孩子都能會爬了。
也許是過了一個世紀,在白文一越來越慘白的臉色中,女主角終于說出了那句話。
我我喜歡你!,宋萱萱將情書舉過頭頂,慌慌張張鞠了一躬,做我男朋友好嗎?
男主角似乎是靜止了,安靜地沐浴在光下。宋萱萱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著謝沚,他額前耷籠著細碎的黑發,風一動吹露了他茫然又不知所措的神色。
蘇淼渾身的叛逆因子都在叫囂,她覺得這一幕太過刺眼,那兩人看上去太過般配。同時她又為白文一剛才對她的恐懼和嫌惡耿耿于懷。
蘇淼側過頭惡劣地笑了笑,既然你喜歡他,那我幫幫你好了。
迷幻后現代炸裂的鼓點好似響起,綠色的波浪長發也跟著蕩起來。陽光里,蘇淼嚼著口香糖,牽著白文一,她眼中有無數次反抗規則的叛逆,迷離又厭世。連帶著腳上那雙穿了很久的帆布鞋都跟著染上了腐朽又瑰麗的色彩。
她好像永遠是目光的焦點,綠油油的頭發亮的刺眼。
白文一被蘇淼拉著,一停一頓地跟著,她心里海嘯卷著巨浪,除了嗡鳴只剩下空白。這大概是她這一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情了。
蘇淼大搖大擺地在男女主角面前停下,彎起眼睛笑了笑。
白文一不知道蘇淼要干什么,有些茫然地、一寸目光不敢挪開地盯著蘇淼,也只有盯著蘇淼才會讓她在未知的走向中獲得一點安全感。蘇淼那雙眼睛漂亮極了,不笑起來時艷麗中帶著厭世,稍微蹙起一些弧度又讓人覺得沒那么疏離。
而現在蘇淼正惡劣地笑著。
她有些不合時宜地吹了一個泡泡,而后明目張膽地將吐出的口香糖捏了捏,隨手粘在宋萱萱那封粉嘟嘟的信封上。
宋萱萱猛然抬頭,驚愕地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蘇淼順手懶散地將她舉在謝沚面前的情書抽了出來。
而后極其挑釁地揮揮兩只手指間夾著的信封,她像極了來自地獄浸染著邪氣的艷鬼,惡劣又頑皮,霎時間陽光都被她染地昏了。
磨磨唧唧,不就是表白,我教你。
蘇淼偏頭意指宋萱萱,又轉身看了一眼白文一。隨后她勾過故事男主角的后頸,輕而迅速地在嘴唇落下一吻,草莓味的吻。
她只是在柔軟的唇上蜻蜓點水了一下,甚至連舌頭都沒有伸。這在蘇淼認知里算是最純情的一個吻了。
學會了嗎?
學校由哄鬧變成一片死寂。
蘇淼終于在肆無忌憚的惡作劇中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樂趣。此時此刻,所有人似乎把驚訝這個表情疊加了一次又一次了。
蘇淼愉悅極了,轉著手中的信封,趁著故事的主角還沒反應過來,拉著白文一揚長而去,走到走廊的另一頭,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了馬偉國辦公室的大門。
砰
白文一是在蘇淼巨大的踹門聲中驚醒,她還清晰地記得蘇淼那驚世駭俗的舉動和極度挑釁的眼神,讓她站在門口一步也不敢挪。
辦公室里,只有馬偉國一個人。他正抬著水杯,被嚇了一跳,茶水潑了一桌,卷子上冒出幾根茶葉,讓筆記頓時暈了一片。
你要死嗎?蘇淼!
蘇淼懶懶散散地跨進門,將宋萱萱的信封隨手拍在桌上,拉開凳子自己坐了下來,有早戀你不抓,喝什么茶。
給我滾起來!馬偉國拎起信封扔在一邊,嫌惡地皺眉瞟了一眼上面黏著的粉色口香糖,隨后踹了一腳蘇淼坐著的椅子。
白文一,卷子給我,回去上課吧。
白文一這才從門口挪過來,繞過蘇淼將卷子端端正正放下。蘇淼一聽,立馬起身跟著白文一身后準備溜走。
讓你走了?馬偉國頭也不抬,蘇淼起身的半步還沒伸出去就被馬偉國攔下,他太清楚蘇淼的脾氣了。
蘇淼總算不那么叛逆地聽話坐下。
鈴聲響起,方才還聒噪的學校驀地沉寂了下來。蘇淼撐起下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桌面,等待著他接下來說什么,她知道無外乎是些教育她的重復過一遍又一遍的話,但蘇淼還是準備極其給面子地、耐心地聽下去。
馬偉國敲了敲桌子,開始清算起蘇淼的惡行,遲到,逃課,逃學,挑釁老師。我不知你還要自暴自棄到什么程度!蘇淼,你身上大大小小的過也記了不少,在這樣下去,你是想退學嗎?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馬偉國說到激動處,從抽屜里翻出一沓文件,扔在蘇淼面前,你自己看看,一個小過,一個留校察看,還有大大小小的缺考逃課遲到的處罰記錄,你來學校是來干嘛的?混日子?對得起你自己嗎?
蘇淼拿起文件懶散地翻了翻,她已經忘記了當時逃課的時間里具體干了些什么,但一大部是為了去賺錢混口飯吃然后順便將蘇清燕從一個個男人窩里拽出來。蘇淼有些失神,勉強笑了笑,嘆了口氣,老馬,我和他們不一樣。
在蘇淼得不到偏愛的日子里她永遠無法無憂無慮地活著,當同齡人安心的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她甚至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餓死,蘇清燕會不會被她的男人揍地奄奄一息。
我現在還來上學,是因為你勸過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去打工了。總歸也餓不死。
這話像是在馬偉國氣冒了煙的頭頂上澆了一盆冷水,他的話卡在喉嚨里,半響才嘆了口氣。
馬偉國還是緩了語氣,又看到蘇淼脖頸上的痕跡以及臉上未消的巴掌印記,有些心酸,那至少也要把書念完。餓不死,但肯定也過不好。你還太小,我不希望你為了生活,為了錢,走上回不了頭的路。
蘇淼知道自己是個狼心狗肺的爛人,但再狼心狗肺,她也能感受到馬偉國對她真心實意的關心,真心實意的為她好。其實很早之前,蘇淼就輟過一次學,那時她連書本費都交不起,可馬偉國還是找到了她。
那天冷到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馬偉國給蘇淼做了頓飯,四菜一湯。這算是她從出生以來吃過最隆重的一頓飯。蘇淼凍地拿筷子的手都在哆嗦,但熱湯從食管流進胃里,是暖和的。馬偉國為她交了書本費,又塞給了她幾百塊錢生活費。
蘇淼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透過升騰的熱氣里,馬偉國熱淚盈眶又真摯的眼睛。
就算為了自己。
馬偉國,這樣挺沒意思的,你又不是我爸。
蘇淼起身,她不想和馬偉國談論這個事情,因為蘇淼想逃避,除了輟學還有第二條可以選擇的、更好的生活方式,她自暴自棄地不再想上學,但她又想通過挑釁這個世界,獲得其他人包括馬偉國的一點偏愛,哪怕是一點施舍的憐憫,她太矛盾了。
終于,蘇淼有限的耐心告罄,她單方面宣布這場談話中止,她逃似地出了辦公室。
晚夏的風格外燥熱,蘇淼背靠在廁所大開的窗戶旁,心情煩躁地抽著煙盒里的最后一根煙,那盒煙她還是從蘇清燕的男人家里順手拿的,一口下去又烈又嗆,隨著窗外掃過后頸的風,激地她額頭開始冒汗。
蘇淼大口喘著氣,急忙轉身將身子探出窗外,像擱淺的魚,貪婪地汲取氧氣。
轉身間,就看見對面那窗戶旁也有個人,懶散地雙手交疊,趴在窗上,一身黑色無袖背心,肩頭隨意地掛著校服。陽光從窗沿斜斜地射下,將他的棱角打磨的鋒利,細碎的頭發搭攏在額角,隨風吹起,他眉尾的骨釘映著金色的太陽光。
他正抽著煙。蘇淼對上了對面那人的眼睛,于是他彈了彈指尖的煙,笑了。
蘇淼這才想起,對面是高三的教學樓。蘇淼抬起夾著煙的指尖,向他示意,那人渾身上下一股子野性,那種野性她太熟悉了。
只是一個眼神,蘇淼就知道,他們是一類人,惡劣又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