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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問出來時,蘇淼覺得自己太蠢了。她的母親從來不肯把一丁點的愛分給她,卻全數用在了她奔赴的所謂的愛情上。太可笑了不是嗎?
而家這個字就像倒映在綠沉沉的池子里孤潔的月,太過虛無縹緲,一捧就散了。她從在蘇清燕肚子里時,就已經沒有家了。
回去讓那狗東西把你打的半死?或者你就想死在里面?
就讓我死了吧我已經折騰了半輩子了,我真的沒有力氣再折騰下去了。
蘇清燕嗚咽起來,埋頭在掌間,淌下的淚瞬間沖開了她沾了滿手的血。半輩子何其漫長,長到蘇淼也記不清她的母親跟過多少個男人,改嫁過多少次。
她甚至有些懷疑,她無邊又陰暗的日子,是一個個輪回。她總是記得母親牽著她的手,停在一扇木門前,木門生澀地打開,昏黃又使人發暈的燈光投在地上將她的影子,拉長拉長無盡地拉長
牽著她的母親笑靨如花,將她拽進門內,對著里面的男人,用著討好又嫵媚的聲音說:淼淼,叫叔叔。
門內一個個男人的身影重疊,蘇淼早已數不清。女孩的心也在無數次的離散中,硬的如石頭。
蘇清燕奔赴了半輩子,未曾得到一刻的幸福。蘇淼又何嘗不是。可就算如此,蘇清燕的哭聲,還是讓那顆石頭裂了縫。因為在蘇淼荒蕪的日子里,那從蘇清燕身上得到的微末的愛與恨,成了她的全世界。
蘇淼蹲下身,抱住蘇清燕,少有地收起她一貫的冷漠與戾氣,溫柔地拍了拍背安撫著。蘇淼這才總算像個人一樣。
我帶你回家。
這五個字,用掉了蘇淼認知里近乎所有的溫柔。她的七情六欲就像是一片沙漠,干枯又蒼涼,而她所能為顧清燕做的就是摘下沙漠里唯一的一朵紅花。
說是家,其實只是蘇淼租的最廉價的地下室,城市繁華里最陰暗的地方。屋內發霉的腐臭味卷著排氣扇的風,像熱浪般一浪浪撲在臉上。
蘇淼提著鐵桶,去不遠的車庫里接著清水。地下車庫格外的靜,嘩嘩的水住敲擊著桶底,噼啪擲地有聲,終于讓她在煩躁中冷靜了下來,聽的她愣了神。
當清水漫過桶沿滲進她帆布鞋上時,她才被一陣有些刺人的涼意激醒。
與此同時,手機鈴聲隨之狂躁的響起。蘇淼想了想,在猶豫接與不接中,還是掏出了手機,接起電話,聲音極其不悅,煩躁地催促道:有事說事。
慵懶的聲線,伴著夜場鼓點分明的音樂傳來。
電話那頭一聲輕笑,隨后聒噪的音樂逐漸遠去,你他媽逃課都能逃的轟轟烈烈,真牛。逃課干嘛去了?做愛去了?
管你屁事。
蘇淼耷攏下肩,偏頭夾住手機,靠在灰色粗糙的水泥墻上,叼出煙盒里細長的香煙啪地點上,深吸一口后慢慢吐出。
尼古丁纏繞著昏暗的燈光,如藤蔓般扭動著回旋散開,攀上蘇淼肩頭,將她埋在它生出旖旎的霓虹色光暈里。
煙霧中的人有一雙像沉在湖底爛掉水藻般的眼睛。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汽笛聲從路邊呼嘯而過,隨后傳來聲嘆氣,少抽點煙。
對了,過兩天有活,你要來嗎?
廢話。忽然覺得找到了些樂子,沒有那么無趣了。蘇淼指尖夾著煙,把玩著打火機,機芯的火焰在一開一合中忽明忽滅。
那人反問,什么?
蘇淼不答,徑自掛了電話:掛了。
煙頭被扔在腳邊,蘇淼低下頭木然又偏執地將它碾滅。而后煙霧散去,才讓她墜落般的回到人間。
夜有些深了,她將水桶提回地下室,燒了熱水。蘇清燕不知何時已經躺在有些潮濕的床板上睡著了。蘇淼端來一盆熱水,擰干毛巾,清理著蘇清燕哭花了的臉和淌滿血漬的傷口。她極有耐心地將傷口沾附的渣子挑出,細心地消毒,一絲不茍地包扎。
昏黃的燈下,青紫相見的傷痕,可怖地爬滿了皮膚的每一寸,猙獰的讓人害怕。見床上的人翻了身,蘇淼便為她掖好被角,關上燈。
她知道蘇清燕醒了,可即便是醒了,她的母親也不愿同她多說一句話。蘇淼的溫柔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里,經歷綿長又悠久地墜落,最終也得不到任何的回音。她太累了,連帶著她所有的委屈與耐心都扭曲的沒有了人形。
她如行尸走肉般靠在潮濕的墻上,排氣扇縫隙里,瀉下帶著腐朽味的光。
蘇清燕,你還不明白嗎?沒有人會愛你,而他們只想上你。
耳邊響起了惡魔的低語,蘇清燕倏然坐起身,在長久的沉默后,骨碌的眼睛瞬而流下兩行淚。
蘇淼笑了笑,你不信嗎?三年前那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對你說只要你答應和他睡,他就和老婆離婚娶你。后來呢,睡了大概是三次,他就消失了。還有你跟了兩年的男人,你知道嗎,在你摔壞腿的那一天,我看見他在從醫院回去的路邊,往小姐胸里塞鈔票。還有方浩,他打了你那么多次,卻對隔壁發廊的張姐那么言聽計從,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上床。你不覺得你太貪心了嗎,這個世界上哪有人會永遠愛你?
別說了別說了!蘇清燕捂著耳朵,蜷縮在床上。蘇淼說的每一句話,就像拿著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將她的痛苦凌遲。
哭什么?你的美麗或許只夠他們著迷一天,等到第二天睡完你,你就變得粗糙難看了起來,你卻還天真的相信男人的承諾,以為他們會永遠愛你。你追求的東西,實在是太可笑了。十六年前你生下我后,你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蘇清燕咬著牙,整個身子顫抖地嗚咽起來,而極度的憤恨使她強迫自己抬頭,顫抖著雙手攀上蘇淼的肩頭,掐在她纖細的脖頸上,你去死!你去死!
蘇淼窒息地說不出話,卻自我放棄的毫無抵抗。有那么一瞬間,蘇淼想把她的命一起還給蘇清燕,就這么被掐死了也好。
不是這樣的!你閉嘴!我就不應該生下你!
蘇清燕搖晃著蘇淼,瞪著她,威脅著她。那個眼神在告訴蘇淼,就算是自己追逐不到愛情,也不會分給她一點憐憫的母愛。
蘇淼自嘲地笑了,或許蘇清燕是恨她的。
看著蘇清燕瀕臨崩潰的模樣,蘇淼開始有點心疼,可那又怎么樣呢,比起愛她,蘇淼現在卻是恨她多一點。
蘇清燕哭的已經沒有了力氣,她最終還是放開了蘇淼,蘇淼木然地撫摸著脖頸上清晰可見的紅痕。
那張照片在蘇清燕冷靜下來后,從破爛的鐵箱里翻找出來的。照片褪了色,還蒙上了似有若無的灰塵,只看得見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男人,站在屋頂的葡萄架下摟著蘇清燕。
蘇清燕擦掉眼淚,又用袖口抹掉照片上附著的灰塵。這才讓人看清,那人在陽光里笑著,散發出讓人驚嘆的少年美。
照片上的人與蘇淼有著相似的眉眼,蘇淼認出,這是她熟悉又不熟悉的人。照片背面,拓上的鋼筆印記有些淡了,但依稀還能認得清,寫著2000年11月12日,建水路113號,方半羽。
蘇清燕撫摸著那個面容不曾被歲月磨礪粗糙的少年,終于崩潰了,淚水決堤般地嚎哭。一別十幾年,那依舊是她最刻骨銘心的舊情人,也許她奔赴的一場又一場的愛情,就是在尋找當年那無疾而終,而如今求而不得的愛情微末的影子。蘇淼終于想起為什么蘇清燕會這么恨她了。
年幼時依稀聽別人提起過,蘇清燕的少女時代,曾為了那個男人瘋狂,可后來她被男人拋棄。不甘與恨,還有微末火星里的僥幸,讓蘇清燕選擇生下蘇淼。孩子成了她和那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連接。那時的蘇清燕只有十七歲。
蘇淼的出生,一夜之間吸食走了蘇清燕所有的美麗與生氣,漸漸的,在生活地摧殘中,在現實地壓迫中,她一步一步妥協,變成了干枯褪色的玫瑰,不再鮮活。而蘇淼與那人的三分相似,讓蘇清燕對蘇淼的情感更加復雜,枯萎的玫瑰又愛又恨那株攀附在她身上的曼陀羅。
照片被蘇淼粗暴地從蘇清燕的手中抽出,蘇清燕猛然從沉甸甸的回憶中回神,給我!
蘇淼匆忙地看了一眼,起身將照片高舉過頭頂,偏過頭挑釁地向蘇清燕一笑,而后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啪地點燃。
火苗跳動,飛快地掠過照片。
啪蘇清燕從床上竄起,像是本能地揮起手掌,落在蘇淼的臉上。
蘇淼楞住了。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僅僅是一張塵封多年的照片,就能讓她情緒波動。而蘇清燕對她,永遠都是置若罔聞、漠不關心。蘇淼自嘲地笑著,心像灌了鉛,往下沉。
你剛不如掐死我。
我再說一遍給我!
蘇清燕扔掉了蘇淼心里唯一的那朵花,荒蕪貧瘠的感情世界里頓時刮起了風,黃沙漫天,飛沙走石。
蘇淼咬了咬后槽牙,她下定決心再也不會天真地奢求蘇清燕一點的憐憫,警告道:明天回醫院,否則我就把它燒了,再讓你的舊情人看看你現在究竟是什么鬼樣子。
明天放學我會去醫院,我希望在那里見到你。
說完蘇淼便摔門而去,她真的不想在那里多待一秒,多一秒,就會暴露蘇清燕帶給她的脆弱以及她紅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