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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雞血汩汩流入瓷碗,帶著濃重的鐵銹味。俞盼端著碗的手很穩。
他屏住呼吸,睫毛顫了顫,微微別開臉,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碗里瞟。
沈硯舟將殺好的雞放進熱水里燙毛,俞盼搬了個小矮凳坐下,手里捏著拔毛用的夾子等著。
廚房昏黃的燈光漫出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院里的泥地上,頭挨著頭,腿挨著腿。
沈硯舟手勁兒大,不怕燙,直接上手扯掉粗毛,動作利落。俞盼捏著夾子,仔細拔那些細絨毛。
偶爾遇到一根頑固的小絨毛,俞盼拔不下時,沈硯舟便會接過夾子,指尖一擰就把毛揪下來。
等處理完雞,天已經全黑了。
把掏空內臟的雞整只放進鐵鍋里燉著,沈硯舟又點燃另一個灶,抓了把糯米粉加水攪勻,開始熬貼春聯要用的漿糊。
俞盼坐在灶膛前,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有些發怔。
他手里捏著根細柴,無意識地往灶膛里捅了捅,火星子“噼啪”一聲濺起來,映得俞盼臉上忽明忽暗。
外面是喧天的熱鬧,屋里是他們倆的忙碌,又是一年了。
往常用來吃飯的方桌,被沈硯舟挪到了正對著大門的位置,成了臨時的供桌。
把燉好的雞放進鐵盆,香燭點燃,五碗糯米飯,三只茶杯,五只酒杯依次擺好,這時外面傳來了零星的鞭炮聲,噼啪響著。
俞盼拿起酒壺,小心地給酒杯斟到半滿。
沈硯舟站在供桌前,雙手合十,垂著眼簾,聲音不高卻清晰:“爸,媽,過年了。家里挺好的,我和盼盼也都好,今天燉了雞,蒸了糯米飯,你們…吃點。”
俞盼站在他身側,和沈硯舟一樣,雙手合十,虔誠閉上眼。
他沒法說話,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念,“我和哥…都很想你們。”
鼻腔忽然發酸,俞盼用力眨了眨眼,把濕意憋回去。
他想起被沈叔沈嬸抱回去那天,下著好大好大的雨。
沈叔從草棚里抱起臟兮兮的他時,身上混著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想起了沈嬸用溫熱的毛巾擦干凈他的臉,笑著說他真俊。
還有沈硯舟端給他的那碗冒著熱氣,加了糖似的紅薯粥,那是他吃過最甜的東西。
屋子靜得很,只有香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沈硯舟先睜開眼,添滿茶酒,燒了紙錢,又點了鞭炮,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人鼻尖發癢,俞盼沒忍住打了倆噴嚏。
關上門,沈硯舟把供桌上的雞撤下,切塊回鍋炒熱,又炒了盤青菜。
兩人的年夜飯擺在堂屋的桌上,一葷一素,兩碗糯米飯,都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吃完飯就開始貼春聯,沈硯舟站在梯子上,俞盼在底下扶著,配合著把紅底黑字的春聯貼得端端正正。
洗了澡,俞盼站到書柜前挑書。
吃飯時沈硯舟說晚上陪他看書,俞盼特意想挑本自己看不太懂的書。
還沒挑好,沈硯舟洗完澡出來了,手里拿著個信封遞給他。
俞盼眼睛倏地亮了,從床底掏出個小木匣子,脫鞋爬上床。
木匣是沈嬸生前給他做的,蓋子那個歪歪扭扭的“盼”字是他自己刻的。
俞盼把被子推到一邊,盤腿坐好,神情嚴肅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他先將木匣子里的錢一股腦倒床上,又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里的錢拿出來。
然后分門別類地整理:十塊的放一處,五元的放另一處,兩元、一塊的再放好,而且嚴格按照新舊排序。
零散的毛票則倒進小錢包里,留著平時賣鹽打醬油用。
沈硯舟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數。
一沓不算厚的錢,俞盼數了兩遍,確認沒數錯后,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五百!整整五百塊!”俞盼朝沈硯舟用力比劃著,比劃完了還把臉埋進錢里面蹭。
“臟。”沈硯舟捏捏他的臉,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小財迷。”
俞盼笑得眼睛彎彎的,也比劃著回懟:“我就是小財迷。”
完了他指著床上的錢,“我第一次見這么多錢,還是我們的錢。”
五百塊,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筆巨款了。
沈硯舟看著俞盼高興的模樣,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