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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關系?”
聞芊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在短暫的沉默后,她睜開美目,牽起楊晉的手,仿佛下了什么決定一般,朝他點點頭:“來。”
初冬的山林有種說不出的蕭條,從天幕到大地,世間萬物似乎都在寒風里瑟瑟發抖,哪怕四周的常青樹依然蒼翠茂盛,行走在其中還是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冷清。
楊晉被聞芊帶著往林子深處而行,繞過山神廟,跨過溪水,不承想這片槐林有這樣深,像是走不到盡頭。
聞芊在他前面閑庭信步,腳下的雜草越來越高,忽然,聽到她口中傳出雀鳥的啾啼聲,清亮通透,被風送出數里,像是從一棵樹傳到另一棵樹,整座大山都在給她傳信。
她就這么一路走,一路吹,沒有等太久,前方細微的腳步逐漸靠近,和那時在山神廟附近聽到的很相似。
楊晉抬起頭。
幽暗的樹林中,一抹漆黑高大的身影漸漸浮現,并隨著他的步子愈發清晰。
那確乎是一個人。
身形魁梧健碩,年輕硬朗的臉頰上有淺淺的胡渣,除了比一般人高出許多外,并無別的異樣。
人在十丈外時,聞芊便已經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待那小山似的身軀從層層疊疊的樹影中掙脫出來,她才清楚的看見了那些堪稱可怖的傷痕。
原本洗得甚是干凈的青布衫被箭刃劃得破破爛爛,一節帶傷的小臂露在空氣中,半條褲子染滿了鮮血……
那一刻,她心中像是針扎一樣,說不出的疼。
楊晉正在打量對面的男子,握在他指尖的手卻突然抽開,仿佛隨意的一甩便把他落在原地。
視線里,聞芊朝著對面跑過去,很著急的樣子。他看在眼中,手指微微縮了縮,最后不甚至在地隱于袖下。
那人在聞芊奔來時身形一頓,繼而不自覺往后退了幾步,保持著距離,抬手沖她擺了擺。
“沒關系,我不嫌你臟。”她柔聲道,“讓我看看好不好?傷得重嗎?怎么傷的?”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手,那人顯得很無措,但又意外的溫順,單膝跪在地上,任憑她查看。
腿上的傷勢深可見骨,血凝成一團,將布料與皮肉緊緊相連,聞芊不敢動作太大,怕弄疼他,簡單瞧過傷口后,她抬眼:“怎么傷了不去處理,反而在林子里晃蕩呢?是藥材不夠用了嗎?”
他搖搖頭,手指一伸指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隨后又擺了擺。
“你聽到動靜了?”聞芊明白過來,安慰道,“外面的事已經不要緊了,放心,不會有人進來的。”
她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起身,“走吧,咱們先去療傷。”
那人頷了頷首,卻在同時遲疑著朝楊晉那邊望了一眼,眸中并不戒備,只是單純的不解。
聞芊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在看見對面的人時綻出一抹輕松寫意的笑:“他沒關系的,他是我朋友。”
聞言,那人便沖楊晉友好的點點頭,隨即轉身往前走。
楊晉正猶豫之際,聞芊已然不在意地催促道:“來啊。”
也不知他那絲突然生出的踟躕不前是從何而來,片刻后楊晉還是舉步跟了上去。
在槐樹林的盡頭,一間木屋貼著北面的高山而建,屋前兩側有方方正正的幾畝菜地,這時節種著茄子和小白菜,放眼望去郁郁蔥蔥。
幾只雀鳥撲騰著在檐角上落下,也不怕人,反而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前方的來客。
房門比尋常屋子的要大上些許,聞芊沒有進去,只對那個大塊頭道:“小朗,你先去打水洗洗,換身干凈衣裳,我這里有話要和客人說。”
她這番言語輕飄飄的,卻在只言片語間劃出了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高墻,是楊晉即便身在樂坊也難以感受到的客氣,甚至有些陌生。
那人默不作聲地點頭,又再朝他頷首,這才轉身進屋。
等門關上,聞芊方略帶歉然地勾起嘴角:“讓楊大人見笑了。”
“他叫朗許,是個啞巴。”
她這一句話,將楊晉心中的混亂打散了不少,自入錦衣衛以來,他一向對周遭事物觀察入微,若在平時不會沒有察覺朗許異于常人的沉默和肢體動作,然而適才一路上心不在焉,此刻叫聞芊如此一提,反而有些吃驚。
她就近撿了張石凳坐下,嗓音近乎平和:“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當年隨三娘來廣陵的,還有人是誰么?”
楊晉撩袍在她身邊落座,聞芊那雙眼睛不偏不倚正好望向他,“我當日說他已死,其實不對……”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已平復了心緒,接著她的話道:“他就是?”
聞芊習慣性地支著肘托腮,“樓硯、我、朗許,我們三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住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村子里。我也記不清那個村子到底叫什么,在什么地方,只記得村外有片林子——和這里很像。”
她眸子轉過來,輕輕一笑:“朗許其實并不是我們村中的人,他是我撿來的。”
“我五歲時在林子里遇到他,那會兒他就已經生得高大,和成年男子的身材差不多,只是一張臉還帶著稚氣,聽說也才九歲上下。
“當時他穿得像個乞丐,衣袖褲腿全短了一半,拔了我好不容易養成的水蘿卜縮在樹底下吃,我氣得火冒三丈,心想哪兒來的野人敢動姑奶奶的東西,便把他蒙頭揍了一頓。”
楊晉忍不住苦笑:她這脾氣,看樣子是打小養成的。
“你就不害怕,他高你那么多?”
聞芊歪頭笑了笑:“打之前沒多想,打的時候的確猶豫了一下,但他不還手,我也就肆無忌憚了。”
“后來我打累了,坐在旁邊休息,他爬起來一邊小心翼翼的望著我,一邊像個沒事人似的繼續啃蘿卜,我才發現他皮糙肉厚,自己揍那幾下完全是給他撓癢癢,干脆和他攀談起來。”
她說話時是一副娓娓道來的口氣,不緊不慢。
“朗許那個時候還能說話,他不是天生的啞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