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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昭然
夜色即將過去,黎明破曉,東方天際隱約透出幾分光亮,卻將黃河決堤之后的慘態更加清晰的展現在眼前。
鐘意靜默不語,催馬上前,羅銳與她并驥而行,也不做聲,馬蹄聲達達,二人一路穿過那片被洪水沖垮了的民舍,一時無言。
“不能再往前走了,”侍從道:“道路淤泥深厚,無法前行,馬匹也會陷在其中的。”
鐘意垂眸不語,低頭時卻見淤泥中有只小小的虎頭鞋,看那模樣,想那孩子年歲正幼,她是做過母親的人,以己度人,心中忽的一酸。
“走吧,”羅銳催馬轉身,向她道:“刺史府現在只怕已經炸了鍋,我們得回去主事,丹州下游其余州縣,怕是也不安泰,任重而道遠啊……”
鐘意與他回了刺史府,果然見府中燈火通明,想是他們昨夜離去后不久,其余官吏便起身操持諸事的緣故。
蔡滿與東/宮屬官們身處內堂,發號施令,頗有些鳩占鵲巢的意味,然而到了此刻,河堤沖垮,局勢大惡,一切都要重頭再來,人力物力急缺,倒也不好再將他們往外推。
刺史府中官吏多為本地人,眼見家鄉遭災,心中哀慟難忍,強撐著理事而已。
“居士回來了?昨夜忽發大水,真是天不庇佑,”蔡滿面有憂色,但鐘意還是在他語氣中聽出了春風得意:“又或者,是先前有人偷工減料,圖謀功績,才生了這樁禍事。”
他這話顯然別有所指,畢竟先前總督黃河諸州水事的便是秦王,現下河堤沖毀,話里話外自然是說秦王一心謀求功績,急于求成,才粗枝大葉的完工,以至于生了這等水禍。
“不,并非天不庇佑,”羅銳冷冷看他,道:“此次……”
“此次水禍的確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鐘意輕輕扯他衣袖,趁他回頭,以更高的聲音蓋過了他:“不過,并非是因在修筑河堤時偷工減料,而是有人蓄意用□□炸毀河堤,導致黃河決口!”
話音落地,刺史府內似乎都安寂了,蔡滿圓胖的面頰難以置信的顫抖幾下,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安寂只在那一瞬間,周遭空氣隨即炸裂開來,仿佛是一鍋滾油中被倒了一瓢水,噼里啪啦的炸開了。
“何人敢如此行事?!丹州百姓,數萬生靈,又算是什么?!”
“黃河為患,既然已經控制住水勢,為何要如此作惡?幕后之人,心思何等惡毒!”
“炸毀河堤,于他們有何好處?黃河諸州數萬百姓,恨不能生噬其肉!”
羅銳聽得激憤,心中卻有擔憂,轉向鐘意,輕輕喚了聲:“居士。”
蔡滿面色勉強保持平靜,額頭卻生了汗,他顧不得拭去,隨即在臉上扯出一個與眾人相仿的憤怒神情。
“我等在河堤處發現了為惡者的蹤跡,折沖校尉蘇定方已經前去追尋,我向諸君立誓,寧肯一死,也會還枉死百姓一個公道,絕不叫幕后之人逍遙法外!”
鐘意既不曾看蔡滿,也不曾看羅銳,而是躬身拜道:“丹州遭了水禍,原是諸君協力共勉,方才度過,如今禍事又至,也望諸位協心,以安鄉老。”
府中官吏甚多,眾人聞之動容,齊聲道:“愿聽居士調遣。”
“調遣卻不敢當,各司其職便是,好在都曾經過一回,算是輕車熟路,”鐘意環視四周,沉聲道:“諸君,勉之。”
……
眾人散盡,蔡滿也悄悄走了,羅銳目光落在她身上,卻有些心憂:“居士,你何必……”
“幕后之人炸毀河堤,必然有所圖謀,要么是有人蓄意挑起東/宮一系與秦王一系的紛爭,要么便是東/宮一系不甘坐以待斃,先有圖謀,”鐘意平靜的看著他,道:“不管是哪一個原因,內里都牽扯到皇室嗣位之爭,我也就罷了,你怎么能牽扯進去?”
“可是,”羅銳有些哽咽:“居士將此事公之于眾,損害的是皇室聲名,陛下……”
“方才我若不說,說的便是你了,”鐘意反倒很豁達,微微一笑,道:“此事宣揚出去,民憤滔滔,倘若真是太子所為,東/宮必廢,因此圈禁也是尋常,陛下雖有意廢太子,但絕不是以這樣的緣由,叫太子聲名狼藉的退下,若是叫你說了,此后怎么在朝堂立足?”
“怎么可能跑得了?”羅銳道:“我與定方都參與此事,長安怎么可能會不知道?”
鐘意莞爾道:“無論如何,有我在,你們總不是首惡吧?”
羅銳卻沒有笑,他斂衣行禮,鄭重道:“居士,多謝。”
……
此時黃河決堤,丹州的境況其實遠比先前那一次要惡劣。
鐘意早先負責的便是賑災與錢糧轉運,然而之前那次賑災,便已經將丹州府庫中的存余耗得七七八八,到了此時,雖有心,卻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情況艱難,并不只是錢糧短缺,城中無數屋舍被沖垮,百姓死傷亦是不在少數。
洪水過后,被泡的浮腫的尸體顯露出來,天氣漸熱,不多時便會有惡臭氣味,若不及時掩埋,怕會有瘟疫橫行,然而丹州此時哪里能抽調出那么多人力物力?
至于臨近諸州,能夠勉強自救,便已經很好了,哪里能奢望他們再來相助?
此次賑災,從一開始就注定艱辛。
鐘意原先還在府中統籌賬目,調運錢糧,忙碌到深夜,仍舊不曾歇息,玉夏不知何時過來,見她停歇,道:“居士一日沒用東西了,先來吃一點吧。”言罷,從食盒中取了碗面遞過去。
鐘意接了筷子,勉強吃了幾口,又道:“羅別駕呢?”
“別駕往城中巡視災民,此刻還沒回來,”玉夏道:“外邊天都黑了,也不知他有沒有用過東西。”
“肯定沒有,他一忙上來,哪里顧得這些?”鐘意道:“叫廚房給他留一份吧,其余官吏也是。”
玉夏輕聲應了,便出門去,人到門外,不久后又回來,傳稟道:“居士,左庶子來了。”
“他來做什么?”鐘意心中一凜,忽又冷笑:“罷了,請他進來。”
只一日功夫,蔡滿便憔悴好些,見了鐘意,先自笑了,殷勤道:“居士……”
“我很忙,沒有時間寒暄,”鐘意向他示意面前的面碗,道:“直到此刻,方才尋出點時間用膳,所以也希望左庶子不要啰嗦,長話短說。”
蔡滿笑意有些勉強,卻道:“居士似乎對我有些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