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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流年,飲一瓢余生。
不想驚醒他,卻又忍不住想要走近,細細地看看他的睡顏,是否如削去了白日里的狡黠,又保有了一貫的安然恬淡。鞋子碾在滿地金黃上傳來脆響,衣袂磨戛也發出細碎的響動,風甜甜睡著。
走到近前,望著伏案而眠的鐘雪懷,葉鴻悠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身前的人睡得安穩平和,院內無風,覆在背上的墨發紋絲不動——
等等——
葉鴻悠屏息閉目片刻,周遭死寂,連呼氣的輕響都不可聽聞。
伸出顫抖的手撫上那人的背,期待他悠悠醒轉,輕籠著額頭怪自己在外面游逛得太久,期待他露出調笑的表情,揶揄地問自己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麗姝,花前月下流連忘返了。
然而那人始終沒有醒來,手下的身體半晌毫無起伏。葉鴻悠凝視著這具尚余溫熱的軀體,一股熟悉的而詭異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沁入鼻端。
面無表情地扳過他的肩,讓他靠向自己的胸口,兩人一起順勢跌坐在滿地金黃上。懷中人的臉上尚戴著幾個時辰前那人親手揀出的純白的小丑面具,此時已被鮮紅染透。
現時拿在自己手中的白色的小丑面具。
現時戴在那人臉上的紅色的小丑面具。
須臾前跌落在石板上,摔了粉碎,逐風而去的,戴在葉遙一片虛空的臉上的白色的小丑面具。
須臾前換給小悠悠的紅色豬面具。
須臾前戴在小葉遙臉上的紅色豬面具。
渺遠到不知何夕戴在大哥臉上的白色小丑面具。
渺遠到不知何夕戴在自己臉上的紅色豬面具。
在這一霎越過無限的,扭曲的時空,交疊,又統統湮滅。
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刺向中秋節的靜夜,刺入冬至節的雪夜里,刺破存于世間的一切美滿。
葉鴻悠驚醒在冰冷的水中。方才的夢境太過真實,也太過虛幻。摻雜在美好之中的殘忍,才最傷人,那染透鮮血的面具,是否是在為自己做一個蓋棺論定,你是個身帶不祥之人,克盡所有親近之人的天煞孤星?
正如多年以前,一個總角少年任性地搶走自己心儀的紅色豬面具,剩下另一個和他一般無二的小身影含著寵溺的笑拾起另一枚,然后司命星君就這樣荒謬地分定了他們南轅北轍的結局。
太遺憾,太匆匆。
既然如此,我該再次放逐自己,懲罰自己不是嗎?
我該離開不是嗎?即便這方寸之地再溫暖,再讓我留戀。
第8章
七
往事靜寂(上)
冬夜靜寂,夢境中大片大片的金黃都褪作無情的素白,紅梅幾點零落成泥,伶仃著入眠了。
窗推開一個縫,寒氣溜進屋來,再趕便趕不走了。院內再無光亮,亦無人息,那人應是歇下了。
現世的一切都那樣幽寂而安詳,那院,那雪,那冰清玉潔的人兒,曾饋贈給我片刻的心安,但虧欠太多如我,再無法承受這樣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