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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毛巾后頭探出臉來,夏飛仙嗔怪道:“小孩丫丫的,哪兒用得你下地啊?你下地了人家給多少工分?你別看娘長得瘦,可上了工能干著呢!給我記八個工分,要你——五個工分人家都不給。”
這說的工分,不是整工分,現在的工分,一天最高是十個工分,也就是一個整工分,按勝利公社的財務,大概一個整工分是五毛多。
但這個整工分不是誰都能拿的,只有最壯干活最好最苦的壯勞力才能拿到一個整工分,也就是十分。一般的婦女會算六、七個工分,像夏飛仙這樣給算了八個工分的,那是因為夏飛仙家里只她一個女人,每次下地都是搶著去干和男人一樣的活兒,就是這樣,也沒算成整工分,只給記了八個工分。
但不讓夏明慧下地,可不是因為她下地工分拿得少,而是心疼她不想讓她吃苦受累。
知道夏飛仙是心疼她,夏明慧嘻嘻笑笑也不說話,等著夏飛仙擦完臉,就接過毛巾,透干凈了,這才端了水盆往外走兩步,也沒倒出門,就倒在門口靠左邊的空地上了。
清明時,她把這片地整了一遍,再過些日子就種上一片毛磕桿,說不定到時候都不用再買毛磕了。
“娘,你歇歇咱就吃飯吧!我撈的苞米碴子粥,新挖的婆婆丁,可鮮著呢,還有小根蒜,吃完了你趕緊瞇會兒,下晌還得上工呢!”
轉身推著夏飛仙先進屋,夏明慧手腳麻利地撈出泡著的婆婆丁,又從鍋里撈出苞米碴子粥。
天越來越熱,就想吃點涼快的,所以今天的苞米碴子粥是用水撈過的,所謂水撈,就是過了一遍涼水,雖說不像冬天熬的原湯那么粘稠,可吃起來更清爽。
把撈過的苞米碴子粥送進里屋,夏明慧又轉出來用刷鍋掃帚刷干凈鍋,又添了把柴,這才炸了醬。
雖說沒用雞蛋,可是有了油,這舊年的醬也是油汪的聞著那叫一個香。
一頓飯很簡單,娘倆卻都吃得飽飽的。
夏明慧先吃完飯,一抹嘴巴,先就從炕琴里掏了褥子和枕頭:“娘,你好好歇著啊!”
不等夏飛仙說啥,她利落地撿了碗筷,直接就出屋刷碗去了。
夏飛仙看得直樂,也不先躺著,而是跟在夏明慧身后到了外屋地:“看我這多有福!這盡享閨女福了,一天回家飯也不用做,連個碗筷都不用洗了……毛磕挑好了嗎?娘炒吧!”
“唉,不用不用,我這就洗好碗了,你快歇著,我自己炒。”夏明慧麻利地收拾好東西,又特意把矮矮的碗架柜關得嚴實兒的。炒毛磕再怎么著也有點灰。
大鐵鍋一燒,正好能炒一簸箕的的毛磕,這個活兒很烤眼力價,得時時刻刻都盯著鍋,大鏟子隨時翻炒,差一點火侯都不行,差一丁點不是還生著,就是已經糊了。一開始夏明慧得兩手抓著鏟子才能翻動,現在一只手就中了。
毛磕炒完,夏明慧拿出舊報紙來裁,為了這些舊報紙夏明慧可是沒找討好郭主任,這才能把學校不要的過期報紙摸回家來。
一頁書大小的舊報紙兩邊對折一卷,正好裝下一把毛磕。一簸箕的毛磕炒熟,正好能裝三十包還零點。
剩下的那點要是再裝也能裝個一包多,但夏明慧每次都是把這剩下的一點毛磕裝在盤子里,留給夏飛仙吃。
就是她晚上回來,和娘兩個坐在桌邊磕點毛磕,嘮嘮閑嗑,也覺得是種享受。
聽著屋里頭夏飛仙的呼吸均勻,顯然是已經睡著了,夏明慧就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等出了大門,這才撒了丫子一陣歡跑。
這年頭,要有個自行車好點,沒有就只能趕到公社跑邊上搭公交車。
兩毛錢一次,來回就是四毛錢,夏明慧有點心疼,但心疼也還是得坐,而且從來都是當天去當天回。
到縣里時,正是下午兩點多,夏明慧熟門熟路地拐到一道街靠東門那邊的電影院。
爾河這有兩個劇院,一個是這東邊的電影院,一個是靠西邊一道街的評劇院。
只是現在評劇院幾乎是半閑置的,倒是之前縣里批斗大會多半都是在那兒舉辦的,至于表演,這十來年還真是少見。
下午場要三點才開場,但電影院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有急著去買票的小青年,也有像夏明慧這樣背著小挎包或是提著小柳條筐,就在電影院的大臺階下一坐,也不著急,就等著天黑。
夏明慧一過來,就有相熟的一個大嬸笑著喊了她一聲,只是一聲招呼,也不說啥別的,卻是揚了揚下巴,讓夏明慧往那邊看。
夏明慧會意,轉身往一邊的臺階上看,就看到那個板著臉,穿著藍褂子的大爺。
呀,又碰上了。要說冤家路窄,也算不上,可上回為著賣毛磕和這大爺辯了兩句嘴,這會兒一見,倒有些不自在。
雖說心里有點不自在,但夏明慧也沒去跟前找吱,倒是湊到大嬸跟前,笑嘻嘻地說話。
抬頭看,電影院墻上掛著的大招牌上還是那幾張宣傳畫,老電影是《劉三姐》、《野火春風斗古城》,旁邊那個新點的就是《江姐》,還有部《漁島怒潮》。
說新,其實也上映好一陣子了,可是現在這年頭電影產量不高,看來看去就是那幾部,而且類型也多是紅劇。
但就算是這樣,在這個時代,看電影仍是件特時髦的事兒,小年青搞對象,你要不帶著女方去看場電影,那簡直就是太不講究了。
所以就算是爾河這樣的小縣城,一到晚上電影院也是人山人海的。沒辦法,縣里晚上的娛樂項目也就這個了,除這了還有哪兒能湊個熱鬧呢?
第一百零六章 黑市
不管是哪個年代,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人做生意。
哪怕現在這個年代,做生意就是投機倒板,就是在走資本主義路線,也還是禁不了老百姓做生意的。
不敢明面上開鋪子,可是走街竄巷做點小營生還是有的,雖說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抓到,但只要是做上了就舍不下賺錢的道兒。
也是現在物資緊張,不管是啥,只要有賣的那就絕不缺買的。
之前夏明慧坐車時就看到過不少老鄉大包小包地帶東西進城,說是看親戚,可其實都是在黑市把東西賣了。
在爾河,最出名的黑市就是西二道街,這里離著客運站近,又不是在正街上,不那么招眼,其實像這種小黑市,人人都知道,就是派出所的,只要不是太大張旗鼓的,就是知道有人在這兒做黑市,也不會真的來抓人,有點民不舉官不究的意思。
夏明慧頭回來時帶了半袋子高梁米,想在黑市上賣掉,可在那蹲了大半天,愣是沒人買,城里人還是吃細糧吃慣了,高梁米就算是便宜,也沒人想買。
沒辦法,夏明慧只能背著半袋子高梁米一路晃悠過來,正好就停在電影院前面了。
也是禮拜天,雖然還是下晌,可是電影院門口卻熱鬧得跟鄉下過年似的。夏明慧眼尖,很快就從人群里發現拎著小筐賣零食的。
好些的有江米條、爆米花,奶糖,再就是花生、瓜子、炒黃豆,現在天熱了,還有背著小箱來賣冰棍的,不過才五月初買冰棍的到底還是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