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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曉得周萍有什么好,在他看來周萍是沒有血性,只顧自己的一個十足的混蛋,真是世界上最用不著,最沒有勁的東西。可是她和鳳兒都愛那個家伙。
有時他會主動和她攀談,聊礦上發生的新鮮事,聊他怎么使周樸園下不來臺,盡量講得生動有趣,甚至有些夸大事實。她偶爾會被逗笑,蒼白的臉浮上紅潤,難得有些生機。
雷雨天她常常前半夜失眠,后半夜多夢。夢到沖兒打網球、放風箏,玩兒累了就笑著向她跑來。夢到萍對她發狠,厭惡地甩開她的手,說她是瘋子,要她去死,半夢半醒間兩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有時也會夢到萍與她行溫柔,話溫存,只是情到濃時,眼前突然變成魯大海的臉她驚醒,被兩個周家男人欺侮過還不夠,難道還想著和第三個扯上關系嗎?她剪斷綺思。
只是當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時,萬千思緒又翻滾于胸。有時覺得自己還年輕美麗,理應獲得注目,有時又覺得自己已年老色衰。泡澡時,有時喜歡這具身體,覺得理應獲得愛撫,有時又升起厭惡。
她間或想起和他的初見
她早就聽說過他,礦上鬧罷工鬧得最兇的工人嘛,讓周樸園很費了一些神。好久沒人敢反抗周樸園了呢萍?
從前是痛恨過他父親的,只是現在,搖身一變成了他父親的好兒子。沖兒?
還是個小孩子呵,有時想理論些什么,可父親一厲聲,他便不敢再有動靜。她?
也慢慢不再有反抗的氣力。只是一團野火,時不時還會燒上她的身,燒得她發熱又發涼。
那個雷雨天,她的沖兒去世的那個晚上,她見到了他。她才哭過,魯貴過來,她急忙揩淚,臉上殘妝有些斑駁。魯貴愈發覅面孔了,敲詐到她頭上來,她雖生氣,但也答應了。萍出走在即,她無力再耗心神與無賴周旋。
他氣勢洶洶走進來,衣服俱濕,臉色陰沉,眼不安地向四面望,疲倦,憎恨在他舉動里顯明地露出來。她忙理云鬢,觀察著這位不速之客。他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息,是礦石?
是林木?
不管是什么氣息,都比周家的要清新得多,自由得多,暢快得多。她深吸了幾口氣。
他和魯貴交涉。
你把這里的大少爺叫出來。
你想干什么?
沒什么,和他談談。
大概你又要
你叫不叫?
好像有好戲看了。
魯貴,你去把大少爺請出來,有我在這兒,不要緊的。
你是什么人?
四鳳的哥哥。
你要找我們大少爺嗎?可是他就要上車了。
萍到底還是來了。她冷眼旁觀,只見兩個年齡相當的男子,一個粗獷,一個清秀;一個健壯,一個文弱;一個強勢,一個怯懦;一個精神,一個頹喪;一個穿著粗布褲褂,足蹬布鞋,一個西裝革履,穿著漆皮鞋;一個帶著工人鬧罷工,一個是他父親的好兒子兩個歲數差不多的男子,竟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