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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明白,只求府君放了沈氏,人全是貧僧一個人殺的,與她無關。”竺生跪倒在地,志志誠誠地連磕了幾個頭。
“我知道她不是兇手,已經把她放了,”董曉悅頓了頓,“她就在我府中,你想不想見她一面?”
竺生眼里充滿了渴望,但他掙扎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搖搖頭:“不必了。”
他低下頭,從衣襟里掏出個小小的布包,攤開置于身前,露出幾塊銀子,以額觸地:“這是罪人這些時日攢下來的積蓄,都是干凈錢,府君是大善人,求您在罪人問斬后交給沈氏,阿兄沒錢替她贖身,這點銀子就留給她傍身罷。”
董曉悅都有點佩服這一根筋的和尚:“本官堂堂一州知府,你好意思讓我給你帶信?”
“……”竺生有些手足無措。
“你知不知道沈氏為什么會下獄?”
“洪陽縣令與李二郎狼狽為奸,必是他在里面搗鬼,誣陷無辜。”竺生眼中閃過陰鷙之色。
“也對也不對,高澹雖然不是個東西,但沈氏是自己投案的。”
竺生吃驚地睜圓了眼睛。
“她是怕你逃不掉,所以主動替你頂罪的,”董曉悅沒理他,繼續道,“你有什么話,自己當面和她說,有什么遺產,自己親手交給她,婆婆媽媽的,真是丟我們男人的臉。”
杜蘅毫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董曉悅裝作沒聽見,沒等竺生回過神來,轉過身對著屏風道:“出來吧。”
一個纖弱的身影繞過屏風走了出來。
第99章 醒來
沈氏從屏風后走出來, 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竺生,對著董曉悅和杜蘅跪下:“府君和小公子大恩,賤妾萬死無以為報。”
經過幾日的修養, 她的傷勢略有好轉, 沒那么觸目驚心了,臉也沒有先前腫得那么厲害, 雖然遍布著青紫和血痕, 但已經顯露出清秀的骨相來, 董曉悅一眼望去覺得有幾分莫名的熟悉, 但是盯著人家傷痕累累的臉瞧有些不禮貌, 便沒細看,沖她點點頭:“不必行此大禮,你們相識一場,有什么話趁現在說吧。”
沈氏磕了三個頭,這才抬起頭看向竺生,眼里淚光閃爍,半晌才低聲道:“韋阿兄,是我連累你了......”一低頭, 眼淚就珠子似地往下掉。
“莫哭......傻丫頭, 莫哭......”竺生笨拙地想去替她拭淚, 旋即想起自己逃亡多日, 身上臟污不堪,伸出的手像被烙鐵燙了似的縮了回來。
沈氏捂著嘴連連頭,眼淚卻止不住往外流, 瘦弱的肩膀一下下地聳動,連董曉悅看了眼眶都有點發酸。
“阿兄沒用,以前做不了什么,往后更幫不上忙了,”竺生把那一小包銀子拿出來,雙手捧給她,“這里有點碎銀子,你留著傍身,自個兒多保重......”
說著說著自己哽咽起來:“阿兄沒用,你莫哭,他們不能再欺負你了,我一條命換他們三條,不虧,我心里快活得很,你莫哭......你還年輕,要是能從李家出來,就找個知疼著熱的人,好好過日子......”
沈氏泣不成聲,抓住竺生的手。
竺生一怔,旋即抽回手,咧嘴一笑:“多臟啊。”
董曉悅最見不得這些苦情戲碼,正偷偷抹眼淚,一方潔白的絹帕遞到她跟前。董曉悅淚眼婆娑地抬起頭,感動地看著杜蘅,誰說只有女兒才是貼心小棉襖!
“把鼻涕擦擦。”杜蘅皺著眉頭,一臉嫌棄,臉色都有點發白了。
“......”有這么惡心嗎。
董曉悅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干,敲敲桌案,對凄凄慘慘戚戚的兩人道:“韋竹生,沈氏,你們兩人假冒人犯,干擾官府斷案,按理說是要嚴厲處罰的,不過念在你們是初犯,本府大人有大量,就不追究了,你們以后須得安分守己,別再給官府找事,明白了嗎?”
兩人聞言一愣,半晌沒明白過來。
“李家的事不必擔心,他們要是敢為難你,讓他們到本府這里來討贖身銀子,”董曉悅接著道,“我已經叫人備好了車,把你們送到渡口,到時候你們想去哪兒,自己找船吧。”
兩人這才徹底回過神來,拜倒在地,竺生口拙,支支吾吾的說不出感謝的話來,只是不停地磕頭。
董曉悅又拿出預先備好的一封銀子:“這些錢你們拿著,開間小鋪子或者買幾畝田地,好好過日子罷。”
兩人百般推辭,怎么也不肯收,還想留在杜家為奴為婢,最后董曉悅佯裝發怒才逼得他們收了。
董曉悅散完家財,打發沈氏回房收拾東西,又吩咐下人帶竺生去后院洗漱更衣,待他們出了堂屋,這才心虛地偷覷杜蘅的臉色。
他的眉頭果然皺得更緊了,死死地盯著竺生遠去的背影,像要把他盯出個窟窿來。
就五十兩銀子,至于嗎......董曉悅正腹誹著,突然發現杜蘅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董曉悅嚇了一跳:“怎么了?阿蘅你別嚇我啊,錢財都是身外之物。”
“阿悅我......”杜蘅痛苦地躬起身,抱住頭,“我究竟是誰?”
“你......你就是你......”董曉悅一時間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去扶他,誰知手剛碰到他的身體,還沒使上力氣,杜蘅整個人竟像流沙一樣“坍塌”下來,緊接著,她身下的坐榻、身前的桌案,乃至于屏風、梁柱、墻壁......周圍的世界像是突然間風化,一瞬間化作了塵土。
一陣狂風刮過,滿目飛揚塵土,黃沙漫天。
董曉悅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呼嘯的風聲停了下來,再睜眼時,她已經身在一片荒漠之中,烈日當空,高溫讓遠處的沙丘都變了形,和尚竺生盤腿坐在不遠處的沙地上。
到處都見不到杜蘅的身影。
董曉悅只得朝竺生走去,走出幾步之后,她回頭看了眼沙地上的腳印,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恢復了女兒身。
竺生看起來比方才老了十幾歲,臉上一條蜈蚣似的刀疤,猙獰可怖,他仍舊穿著僧衣,懷里抱著什么東西。
“竺生?”董曉悅叫了他一聲,“這是哪里?”
竺生像是聽不見她說話一樣,只是垂著眼睛,雙手摩挲著懷里的東西,喃喃自語似地道:“我叫她和我一起走,她不肯,說要留在李家,等她的夫君來贖她,我一氣之下便拋下她走了......”
董曉悅知道他說的是沈氏,這才是當年的真相。
“我也暗暗想過,她不肯跟我走,會不會是因為怕拖累我?她故意提那男人,是不是為了氣走我?可是我不敢信。我逃到山里,被山匪捉了去,沒多久遇上官府圍剿,差點丟了命,好不容易逃出來,一路往南流落到廣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