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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更漏,快要丑時了呀。
索性起身,見椸上掛著件大氅,穆清便順手取了披在身上,輕巧地推開門跳出了屋子。
暮秋的夜四下寂靜,除卻涼風拂在樹梢偶爾發出的颯颯聲,便再無其他聲響。
庭中無人,想來都去歇息了。穆清走到廊下階梯處座下,望著幽幽的月,朝手中呼出一口熱氣。
自打宋修遠回來后,這兩日她過得甚是混沌。原本在腦內思慮良久的說辭全被打亂了。
思及宋修遠,穆清敏感地覺得,今日回府后,他便有些寡言。神色莫名的樣子,又一聲不吭地去了建章營......
莫非......莫非今晨她恣意架馬的架勢惹著他了?是了,眾人眼中鎮威侯府的將軍夫人,闔該是個德行佳美的女子;宋修遠常年征戰沙場,比起常人,應更希望有個溫婉賢淑的夫人。思及此處,她有些后悔今日這般放縱自己的性子,驅著驪駒就跑回了郢城。眼下若是裝個賢婦的模樣向宋修遠討好賣乖,是否還來得及?
“呼——”穆清對著明月呶嘴呼了口氣,看著空中迷蒙散去的霧氣,心中頓時有些迷惘。
為何一定要在宋修遠面前討巧呢?他已說了他會護著你,你還要如何?
是呀,她還要如何?
至于宋修遠,穆清覺得他待她很好。但是如今他給她的所有關注應皆源于她和親公主的身份,可她不是蜀國瑯王府的郡主莫詞,她也不是自小養在深閨的嬌嬌女兒,除卻容貌,她與風流媚骨的莫詞委實有太多不同。她終究是要離開此處的。是以她總有些不敢承宋修遠的情;她害怕哪日她隨意的一個舉動便露了破綻。而蜀國用假公主和親的事情一旦被捅出來……穆清不敢再想下去。
“唉——”穆清嘆出一口氣。抬頭望了望空中的明月,皎皎當空,雖殘了小半,卻依舊將整個院落照得透亮。
穆清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院門外似有輕微的窸窣聲,有人?
周身一顫。
“吱呀——”院門被推開。穆清的心被吊到了頂點。
月光投下的陰影中站著個人,玄色圓領袍,革帶束腰,似帶了一身的風塵。
待瞧清那人的面容后,有一瞬的訝異,與一絲的釋然。
是宋修遠。
已是深夜,宋修遠沒成想就這樣在院內撞上了穆清。
“還未睡?”
穆清搖了搖頭,笑道:“白日里睡多了,此時清醒得很。你怎回……”見宋修遠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穆清一時語塞。順著他的目光別開臉,垂首,卻瞧見大氅上的白鶴祥云紋。
方才神思飄忽,她竟不曉得自己竟錯將宋修遠的大氅披到了身上。
宋修遠還在默默瞧著她,穆清被他瞧得耳根微燙,正要伸手解開大氅時,手間一熱。
宋修遠蹲于她身前,將手覆了上來,制止了穆清的動作: “夜里涼,穿著吧。”
頭頂處是宋修遠微熱的氣息,穆清覺得自己的腦袋又開始混沌。
還是離他遠些好。
穆清向后縮了縮,繼而問道:“你怎回來了?”
“營中雜物繁多,一時也處理不完;我瞧時辰不晚,思忖著應能在宵禁前趕回來。”
“那……趕上了嗎?”
宋修遠盯著穆清的眸子,笑著搖了搖頭:“我將青騅留在城外,翻了金光門進來的。”
穆清先前還有些惱自己怎問了這般蠢鈍的話,既然人都在眼前了,又怎會沒趕上宵禁?但此刻見到宋修遠無奈的模樣,方才的情緒轉瞬便煙消云散,片刻的訝異后,竟是笑出了聲:“我以為傳聞中所向披靡的云麾將軍向來都是沉穩剛毅之人,不想也有今日這般性情之舉。”
海棠等人就睡于偏房,穆清怕吵著她們,特意將聲響壓低了些。往日慣有的清麗盡數不見,卻平添了一絲撩人心弦的悅耳。
這是頭一遭,宋修遠在穆清的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絲的戒備與不安。
他同穆清相處的這幾日,穆清總是神情淡然,一番疏離又不失禮的模樣。便是成親那日,他分明瞧見了她眼底的不安,可那張點了紅妝的風流眉眼依舊強撐出一股淡漠。
月色溶溶,一如穆清嫁入鎮威侯的那個夜晚。透過煙云投下的月光讓穆清白日里明艷的眉眼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清遠迷離;那雙眸子似閃著月華,望著眸子里滿滿的溫潤與笑意,宋修遠覺得自己的心底仿佛被不知名的物事擊中,有一瞬的魂飛骨酥。
他想讓面前這個顧盼生輝的女子一直這么噙著安適舒心的笑意。
只為他一個人。
靜了良久,就在穆清甚至有些后悔用言語戲謔宋修遠的時候,他方道:“傳聞罷了。”
穆清依舊笑看著他:“如此。”
“今夜月色甚好。”宋修遠聞言,掀起衣袍在穆清身邊坐下了,“左右我也不困,陪夫人在這兒賞會兒月也是不錯。”
穆清詫異地看著身側的宋修遠,又瞧了瞧天上缺了一角的皓月,一時無言。
“夫人可是后悔嫁給我?”宋修遠盯著庭中的那株杏樹,若有所思。皓月當空,佳人在側。這樣的夜晚,總會讓人不自覺地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亦或是說些混話。
“這個問題好生奇怪,若我說悔了,將軍還能放我回蜀國不成?”穆清對著星夜朗月,緩緩道,“唔...如此思索一番似乎也并無不可能,若是將軍覺得我無趣極了想放我回蜀國,我估摸著陛下也不會答應;再者,若是陛下準了,我回到瑯王府,以我父王的酸腐性子,定然喂我一頓家法,然后想方設法將我扔回鎮威侯府。”
“夫人想得倒是長遠。還是方才那個問題,夫人且說說是何作想?”
穆清見她這般插科打諢宋修遠還是將話頭扯了回來,一時捉摸不透他的用意,想了想,正要開口,宋修遠又道:“莫要拿些稀里糊涂的理論誑我,我要聽真話。”
穆清瞧他神色認真,思索一番,道:“無所謂后悔與否,亦無所謂愿與不愿。我從前既是蜀國郡主,食民之糧餉,享民之奉養;而今和親乃為民謀福祉之事,我自然該去做,以告民育我之恩。將軍卻是不同,戰功赫赫,精忠奉主,理應得到更好的,卻平白地被指了婚來娶我這個既無才名也無德名的鄰國公主。是以我也想問一句,將軍是否后悔娶了穆清?
宋修遠笑,將身子后倚至階上,斂眸輕聲呢喃:“既無才名也無德名,可你有艷絕天下的美名。”
穆清等了良久,身側卻再無動靜傳入耳中,扭過頭去,正瞧見宋修遠半臥于廊下,閉目。
月色較方才似又明亮了些,在宋修遠身上投下了深深淺淺的陰影。穆清順著月色斂眸,瞧著宋修遠的寬額濃眉,那對沉如墨譚的眸子如今緊緊閉著;往下是英挺的鼻子,月華如水,又順著向下灑入宋修遠的唇中,穆清分明瞧見,那唇角,正微微揚起一個弧度。所著的分明是京城貴胄見最為常見的圓領長袍,但偏偏襯得宋修遠極是英挺,甚至還有一絲穆清道不出的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