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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聽了點點頭,王夫人見其聽得認著便又道:“不過你也莫要嫌棄姑母多事。畢竟你姑母在賈府也有些年頭了。府中各人的脾氣秉性,我說不上盡知,但也能了解個幾分。我也知道你平日里是個極好的,你那公公婆婆也都是極好的人物,但話說回來,畢竟一家子里有一家子的事,所以日后我們在一府之中,自然我這做姑母的要多與你幫襯的。”
王熙鳳聽著自然高興,王夫人這話說得明白,一來自己入了府要是有不明白的,只管去問王夫人便是,畢竟人家比自己早入府這么多年,對府中諸事自然比自己清楚,如此以后自己也能少走些彎路,少做錯些事,二來姑母也會幫襯自己,本來親上加親就圖個親密幫襯,如此也再好不過了。王熙鳳忙道:“還是我這個做侄女的有福,上輩子定是燒了高香才得到這樣好的姑母呢。”
王夫人點點頭,心中也覺得滿意,畢竟此番就是讓王熙鳳在入府之前對自己多信任些,這樣等她真嫁了過去,也好拿捏。王夫人又看似不經意地說了些賈府內諸人的一些小事。王熙鳳也是個有心的,聽了一一記在心里。一旁的小王氏也不說話,低著頭就瞧著王熙鳳方才未繡完的小物件。王夫人說了片刻,便起身告辭,小王氏和王熙鳳自然是苦留一番。
待送走王夫人,小王氏轉身又進了王熙鳳的屋,此時王熙鳳倒是有些不解,往常也沒見自家太太一天幾次來自己這邊,今日是怎么了?
王熙鳳正納悶,便聽見自家太太說道:“這樁婚事,著實不錯。我這做太太的,也替你欣喜,不過今日聽你姑母講了許多,我倒是有點愁了,你嫁過去,上面的嫂嫂是郡主,雖說人現在是不在府中,但是你日后也少不了要更謹慎些,可不能再如在府中這樣無拘束了。”
王熙鳳笑道:“太太也太多慮了,我只知道這馬勺還要碰鍋沿兒呢,更何況一府里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就算嫂嫂不是郡主,也要謹慎些不是?太太若是這也要愁,怕是日后便沒有了歡喜的日子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且看著吧。”
第三百零七回
王夫人回了府,便急匆匆地去跟張夫人報喜訊。張夫人心里也清楚, 既然此事皇上開了口說了話, 那便是板上釘釘的了, 就算是兩邊府中不樂意,那也要操辦, 更何況這事情又有哪家會不樂意呢?張夫人嘴上雖然說了不少寬慰賈赦的話,但是自己心里還是有些略微不喜。畢竟自己就兩個兒子,婚事本應該都是自己做主, 結果卻沒有一個如此。雖然自己對王熙鳳評價也是不錯, 但畢竟自己選擇和別人指定到底感受差別很多。
王夫人送來的喜訊, 自己是早有預估的。張夫人笑盈盈謝過一番,又細細詢問了王家的意思后, 便告知王夫人, 之后諸事自己這邊也回開始籌備云云。王夫人也都是一一應下。送走王夫人, 張夫人靜靜地坐了片刻, 雖然此樁婚事不能完全順了自己心意,但是此事料理完畢, 自己還需要操持費心的事便又少了一樁, 既然如此, 便打起精神好生操辦便是了。
接下來的日子, 府中少不得開始忙碌, 尋官媒、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諸事又是忙亂了一番。不過府外的人卻都是覺得賈府真是不錯,這喜事倒是一樁接著一樁。此樁婚事既然是皇上開了口,雖說不算是賜婚, 但最后皇家還是親賜了禮,圣上還提筆手書了門當戶對的題字,這自然讓賈府與王府中眾人更加歡喜。
吉日行喜事,繁雜諸事皆不用細說。王熙鳳進了府,便成了賈府中的二奶奶。王熙鳳覺得倒是有趣,之前自己也是沒少出入這賈府,當時自己年歲不大,只是覺得這府中繁華,老太太慈祥,姑母對自己也好,元春姐姐也是和藹,自己很是喜歡這樁親戚,時常走動來玩玩也是有趣。但沒想到,轉了眼自己便進了這門,老太太依舊還是慈祥,只是姑母便成了嬸子,元春姐姐嫁了,遠去了塞外。看來這天下是沒有什么不能變化的事呢。
賈璉自然是欣喜,王熙鳳生得非常美貌,嬌蠻中又透著機靈,雖說不通文墨,但是難得說話有趣,又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辦起事來,雖說有些厲害,但是卻知道公平,能拿捏得住分寸,這讓賈璉對王熙鳳更是十分滿意。賈璉也愿意跟王熙鳳多說說自己的事。賈璉起初也不愿多提,畢竟大戶人家的女兒,沒有幾個是真心喜歡經營之事的,大多都是只是擅長女紅之類,賈璉雖然知曉王家是將其當小子養的,但是也沒存多大希望。可哪知某日無意中因某事一提,偏巧王熙鳳很是愛聽,更不似一般女兒對營生認識淺薄,只不過是看看賬目,問問狀況,她倒是個聰明的,每每說話,都能說在根結上,如此讓賈璉更是欣喜,自覺得是得了寶了。小兩口更是如蜜里調油般,十分恩愛。
王夫人自然也是時常關照王熙鳳,王夫人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分了家,自己不過是還想在賈府這株大樹下好好乘涼。雖然賈赦也是個大方的,分家時京中給賈政也分了宅院,也早就讓人拾掇干凈了,但畢竟不是在府里。如今賈政也不過是個禮部的閑職,這么多年品階也擢升無望,而賈珠雖然也任了官,但到底在京外,雖說也算是繁華之地,但是又并非金陵老家。說到底便是自家老爺指望不上、有點能力的兒子又離得有些遠,女兒雖然出息也嫁得不錯,可偏偏去了塞外,自己身邊剩下的兒女又太小。這一大家子沒有一個不讓自己操心。現在王夫人就希望賈珠在外做個兩任,待有了些口碑名聲,再想辦法運作一二,讓賈珠回了京中領個好差事,那時候自己若搬出榮國府,倒還算不錯。越是如此算計,越是覺得此時自己的內侄女嫁給賈璉是再好不過了。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在府中更方便些。
王熙鳳進了門后,作為其婆婆的張夫人倒是將先前自己心中略微存在的那一絲不悅都拋掉了。這個兒媳婦伶俐,做事又果斷決絕,只可惜不通文墨,但難得對自己倒是孝順,說話也討巧,兄弟姐妹也都喜歡她。張夫人越是瞧著越覺得喜歡,試著將手中的一些事交給其去做,做得也是考慮的周詳細致。張夫人倒是想,若是如此,不如自己早早將事托付個兒媳婦算了,橫豎自己看著便是,如此倒也省力,而且瞧著她也是個喜歡管事的主兒。
張夫人有了讓權的心,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先問問老太太的意思再說,畢竟讓權在府里好歹也算是樁大事。平日里瞧著老太太對這鳳丫頭也是甚喜,若是如此老太太也應該不會有什么意見才好。這一日,張夫人便興沖沖地去尋了賈母。
史菲兒正和惜春說話,畢竟還是個小娃兒,前些日子府里忙著操持賈璉的婚事,加上朱夫人又分外想念,便將其接了回去,小住了些時日。這幾日朱夫人又給賈母送信,求賈母再接惜春過去小住。不過此番惜春過來,臉上倒是有了幾分不喜的樣子,史菲兒也是奇怪,今日便拉著惜春單獨說說話。才說了幾句,便聽得惜春問自己道:“老太太,這人參是不是很貴?有多貴,你看我頭上這跟簪子能換一根不?”
史菲兒聽了一驚忙問道:“你問這個作甚?我看哪個膽大的敢去蒙騙你的金簪子。”
惜春垂著頭道:“我回去看了自家太太,太太氣色不佳,我偷偷聽嫂子說,如今就要靠人參湯吊命。只是府里開銷大,人參又貴,不知道能撐多久?”說完惜春眼淚便簇簇落下,史菲兒見了忙好言寬慰,“不就是幾根參嘛,老太太想辦法,翻翻箱子找到了,你給你家太太送過去可好?”
惜春搖搖頭哭著道:“我家太太說自己病著,怕染給我,不叫我回去,之前我說要侍奉跟前,也總是攆我走。老太太您說我家太太的病什么時候能好了?”說罷又哭了起來。
“那不妨事,我便差人幫你送回去,再請個好大夫吃兩副藥便就好,難得你這番孝心。”
畢竟是小孩子,惜春聽賈母如此一說,自然破涕為笑,忙來謝賈母。史菲兒將惜春攬進懷里,心里卻咬著牙恨起來了。
惜春畢竟年歲小,哪里懂得其中許多彎彎繞繞。即便是朱夫人真要靠人參吊著救命,若是府里真沒了,出門采買便好。采買不到來這邊拿些回去用也可,方法多了去了,堂堂寧國府會為了根參發愁?簡直是笑話!而且還是偏叫小孩子聽見學話過來,可見如今這尤氏也是存了旁心的。
既然她如此做,便是也察覺到了朱夫人在給惜春鋪后路,之前林林總總也是是將不少東西都存放在了自己這里。現在定是其瞧出了其中的端倪,故意讓惜春聽了話往這邊傳呢,此番是要參,下一遭便不知是要什么了。朱夫人是個聰明的,若不是逼到萬不得已,又怎會對自己兒子兒媳存了這個心思。史菲兒也是感慨,這樣的人家,婆媳若是心中都存了想拿捏住對方的心思,自然是日子安生不了了。
史菲兒心中正感慨著,這邊張夫人便進了屋,瞧見祖孫兩人湊在一處說話,倒也沒多想。史菲兒忙讓張夫人坐了,惜春也顛顛地過去跟張夫人見了禮。此時張夫人才瞧見惜春臉上還有淚痕,似乎剛剛才哭過一場。自己看著也是可憐,畢竟小小的姑娘家,如今其母病體沉疴,不知道能熬過多久,雖說大戶人家自然吃穿不愁。可是女兒家早早沒了母親也是苦,況且其父又是個不管的。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她母親沒了,也不知道這孩子會如何。
張夫人順勢將惜春也摟在懷里,問其可是在這邊受了委屈,有什么不稱心的事情?惜春搖搖頭只是道:“想起自家母親病也不見好,自己心里難過,方才才跟老太太哭了一場。”張夫人聽了點點頭,也不疑有他。張夫人因惜春只是個小孩子,也覺得沒有什么需要避諱,跟賈母寒暄幾句,便將自己想讓王熙鳳掌權一事跟賈母講了。
史菲兒聽了一愣,問道:“此事是鳳丫頭透風想提的?還是太太自己的意思?”
張夫人笑道:“自然是媳婦兒的意思。如今我年歲也癡長了,精神總覺得有些不濟,而且如今府中事情繁雜,也生怕自己疏漏了。郡主在外,我們也不敢太過勞煩。璉兒的媳婦兒我瞧著是個聰明的,我想先將些不打緊的事讓其打理,媳婦在一旁瞧著,若是日后沒了疏漏,便讓她接管了便是。如今兒媳也是想偷個懶呢。”
史菲兒點點頭,還沒等其開口,便聽見惜春倒是先開了口:“嬸嬸可是哪里不舒服?若是覺得不適,早早便要尋大夫瞧,不能拖久了。”
惜春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史菲兒和張夫人都是一愣,對視一眼又瞧了瞧惜春問道:“這話是什么意思?”
惜春仰著小臉道:“我家太太常跟我說,若是自己康健,便不讓我嫂嫂管家了。如今只是后悔,自己硬撐著將病延誤了。所以嬸嬸若是覺得不適,萬萬要早早請大夫。”
第三百零八回
本來惜春坐在一旁,張夫人覺得橫豎不過是個小孩子, 故而跟賈母提出讓權一事時, 覺得并不需要避諱。見其面色不加, 還將其攬在懷里好生安慰了一番。哪知道原本安安靜靜地聽張夫人和賈母在說話,忽然說出那么一段話來, 可是將張夫人給唬住了。
張夫人低頭瞧著倚著自己的小小的惜春,心里生出憐惜來,張夫人也是知道朱夫人是個事事要強的性子, 如今這樣病病歪歪地熬日子, 必然是其最不喜歡的。而且上次去瞧, 也覺得這婆媳二人間似乎有了間隙,自然這種事是不能問的, 如今再加上惜春這番話, 張夫人原本讓權的心忽然就卸了不少勁去。細細想來, 興許是自己太心急了些。
史菲兒一旁瞧著, 見張夫人臉色有了幾分異色,便知方才惜春無心所言出的話來, 觸動了張夫人隱藏心中的那些忌諱。這么些年相處下來, 史菲兒自認還是對這位張夫人是有些了解的。為人聰慧, 待事寬容, 做事循規蹈矩, 說起話來又能娓娓道來,是個極為溫柔之人。這樣的人,的確是出自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的款兒。可是這樣的人物卻對于權利一事心里卻是沒有多少欲望的, 甚至可以說是對爭權奪利一事心里還有點小小的鄙視,覺得有辱了心中的清靜。這樣即好也不好,好的是,若是將權利交與她,定是不會出什么錯處,而且自己也能放心。比如史菲兒就從來不擔心張夫人會在背后行什么事情。不好之處也很顯而易見的,錯是沒有,功也不大會有。畢竟固守成規事事都按照固有情形去操辦,自然是少了創新的心思。所以,史菲兒對其沒有太多要求,無過便是有功了。
可王熙鳳卻不是這樣的人物,那是個最喜歡把弄權術的。從其嫁入賈府的這段日子,史菲兒也是靜靜瞧著,王熙鳳也是初來乍到,處處存著小心謹慎,做事的確也周全。但后來,張夫人讓其幫著擔些事情的時候,王熙鳳連眼中都帶著精氣神,更是使出十分本事來周全,事情料理的甚好,眾人皆贊,否則張夫人也不會動了這個心思。
本來一個愿放,一個愿領,一拍即合,豈不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是偏生就最怕生出如寧國府這樣的事來。張夫人倒是舍不得權,對于這樣的大家閨秀,最看重的是臉面,若是那樣,顏面盡失,豈不自己都要絕了自己的生路。而對于王熙鳳而言,你若是給了她權利,之后又要收回,那也是要將其往死路上逼呢。
史菲兒瞧著張夫人緩緩而道:“俗話說這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而且每家都覺得自己家的經特別難念。”史菲兒揮揮手,讓丫鬟引著惜春先去內室休息一會兒,吃點點心,見丫鬟將惜春領走了才繼續說道:“話是如此不假,不過依著我瞧著倒是覺得,不過是心思欲念被漸漸挑弄撩撥大了,才生出來是非。若是一個家里要存著誰一定要拿住誰的心思,自然這樣的日子家中沒一人會覺得好過。到后來便是外人瞧著可笑,屋里人自覺可憐罷了。不過橫豎是別人家的事,我們聽了便聽了,不必太過在意,”
張夫人沉吟片刻,慢慢才道:“這樣的事,媳婦愚鈍倒是沒有想到過。”
史菲兒也不接這這個話茬又道:“鳳丫頭是個伶俐的 ,做事心思周密,若是將來掌家事,應該是不錯。我也喜歡她在我跟前,每每聽其說話,也覺得有趣得緊,是個招人疼的。”
張夫人點點頭,也的確如此,不過聽賈母這意思,似乎倒是不大贊同自己方才的意思。
史菲兒頓了頓又道:“你我都是從孫媳婦做起的,年輕時候為了顯示本事,偶有這掌家握權的心思也是對的。府里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年輕時期多歷練歷練也是好。不過這事也要兩分著看。我是瞧著鳳丫頭不錯,只不過我瞧著現在倒不是個時候。”
因惜春的那番話,張夫人本就是有了動搖,如今聽賈母這么講,自己倒是有了幾分放心,覺得老太太甚是向著自己。張夫人想了想道:“老太太想事情比媳婦兒我周全得多,今日倒是我魯莽了。”
“你不過是瞧著兒媳婦出色,你自己喜歡,也想瞧瞧其到底有多能干,性子有點略急罷了。”史菲兒擺擺手道:“我雖瞧著鳳丫頭不錯,她伶俐也好、嘴甜也好、心思細致也好都是其本性。但畢竟如今還是年輕,心高氣傲是一定的,若是掌權去磨心高氣傲怕是滅不了心火,還會引得更高,這是其一。其二便是王家教養的姑娘讀書甚少,我們府上雖說不過是一般富貴,但是迎來送往的親戚朋友有多少,若是連禮單都瞧不明白,掌了管家之權難免不生事。我們這等人家,管理內院之事,一半在教一半在學,但靠教,怕是最后學成個紙上談兵,若單靠自己學,也怕最后落得個一知半解,只會照貓畫虎的結果罷了。”
張夫人聽了連連點頭道:“老太太說得甚是、說得甚是。”
史菲兒笑道:“如今你只有委屈了你,你再辛苦些,我想著橫豎不過是三兩年的光景就成了。磨磨心性,更沉穩些,二來認認字,長長見識,畢竟我們女子出不得門去,外面的世面我見識不到,也只能在書中略略領略一二開開眼界了。三來,若是這兩年再生個一兒半女的,你將來卸了管家的事后,也能含飴弄孫,有了事情做了。”
這番話說的張夫人臉上的笑意浮現,連連道:“如此兒媳婦我可是要再次先謝謝老太太的吉言了。”婆媳兩人笑到了一處,又說了些旁的話,張夫人才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