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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幅字放在一起,這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立刻高下立見。這真跡字體變化無窮,極具靈動,因是在蜀絹上書寫,墨跡時濃時淡,精彩動人。這仿本雖然在材質上也下了頗多工夫,臨摹也是用心,但對照原帖,靈動不足,這墨跡變化的精彩也失了大半去。
賈赦瞧著倒也是佩服。不管是真跡也好摹品也罷,都是不錯。若是自己能有一幅便好了。
賈瑚未到,彭濼倒是來的挺快。入了書房與老師行過禮,一轉頭便瞅見長案上展開的字貼了。彭濼素來和自己老師親近,歪頭去細瞧,這一看可是如同被人用鐵釘釘在原地了一般。
“這這這是蜀素帖?真跡?”彭濼倒吸一口氣看向自己老師道:“這王蘅來京了?老師您也不早告訴我一聲?這小子來了京城也不來看我一會見了他我定不饒他去……”
張老爺子搖搖頭道:“王蘅并未來京?”
“并未來京?”此時輪到彭濼愣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瞅瞅張老爺子又看看蜀素帖,垂頭喃喃一句:“這貼王蘅不是號稱貼身帶么?”
“是啊。如今既然貼在,怕是已他那倔強的性子人早已不早了吧。”張老夫子長嘆了一聲。
這番話倒是讓賈赦更摸不清頭腦了,怎么好端端的又出來個王蘅?難道這字是他家收著的?人去世了這字被人買了去,輾轉幾番才入了自己手中?可是明明是真跡為何偏要說是摹本呢?
賈瑚此時也趕了來,陪著來的還有翰祺公子。兩人倒都是急匆匆的。進了屋賈瑚看見自己外公、父親、恩師均在,企鵝面色頗為凝重,被唬得不輕,以為自己犯了什么大錯。忙近前給三人跪倒行禮。
張老爺子見了賈瑚倒是露了些許笑意,忙免了禮將人叫至跟前又細細問了一番才提到那幅字去。賈瑚瞧見桌上攤了兩幅,也是一愣,細細瞧瞧更覺得奇怪。自己將得來的一幅摹本拿來給父親做了外祖父的壽禮是不錯,怎么外祖父手中還有一幅?賈瑚歪著頭瞧著也不吭聲,倒是翰祺公子是個急性子,指著那幅真跡道:“賈瑚,這不是你那日得的賞賜么?”
“誰賞的?”另外三人一口同聲問道。冷不丁被這么一問,倒是將翰祺公子嚇了一跳。瞅了瞅眾人才說道,“這不是忠順王叔賞的么,那日斗詩,賈瑚拔了頭籌。那日太子殿下、王叔與我父王俱在,說是要考校一下我們皇孫公子們的學業才氣,便隨意擬了題目,因許了伴讀也來參加,我便讓賈瑚也做了一首,哪知竟拔了頭籌。這便是賞賜,我父王還賞了塊歙硯呢。”
“確如公子所說。”賈瑚在一旁補充道。
“那可曾提到這貼的來歷?”彭濼不死心問道。
賈瑚搖了搖頭,瞅向翰祺公子,翰祺公子也搖頭不知。見二人如此,彭濼也是長嘆了口氣。
“恩師,這蜀素帖有問題么?”賈瑚見眾人面色凝重開了口。
彭濼瞧了瞧翰祺,又看向賈瑚道:“這帖子本是我一好友的家傳之物。我那好友曾說這貼不離人去的。如今見帖卻不見人徒增傷心罷了。”
翰祺何等聰慧見彭濼如此,便知自己在此頗為不便,開口道:“因張老夫子叫的急,我順路帶賈瑚了一程,如今這事已畢,我先行告退。”
張老爺子開口挽留兩句,便命人將翰祺公子送出府去。
待翰祺公子走了,張老爺子將屋中下人打發干凈方開口道:“今日之事莫與外人道。瑞澤你且命人往王蘅祖籍問問,如今他家是怎樣情景。”彭濼連忙應了,臉上也生出些愁緒來。張老爺子嘆口氣看向賈赦道:“昔日里,你曾問我這守家之道,我也與你說了頗多。卻唯獨忘說一樣。這以物傳家乃是本末倒置。想要家業興旺,子孫有繼便應先斷了這利欲心。這王蘅便是例子,蜀素帖是好物,可畢生為守著此物可真是愚不可及。這物件倒是長久,可除了這手書之人,又有誰能記得住這擁有之人去。”
賈赦忙道:“岳丈大人說的是,小婿記住了。”
張老爺子又瞧向賈瑚:“你也謹記。這人生來若是被物件束縛,這人便以和那死物件無大差別。這物件可是有形有樣如這古董子畫,也可無形無體如權勢名望。”
賈瑚有點懵,但仍點頭應聲,稱自己記住了。
張老爺子嘆口氣,又道:“如今太平盛世,實則波濤暗涌。誰知道會晴上幾日,雨上幾日?何時變天是天的事,你我這樣的凡人是管不著的。如今眾人都瞧著權勢榮華好,去爭去搶。但這花紅能有幾日去?此一時你獨領風騷,彼一時深陷泥潭不能自拔。這心中正道又不知撇去哪里了。莫貪莫執,你等已是身在渦流,還望自知自曉吧。”
老爺子這話說得半含半露,賈赦聽著倒是有些許了悟。前些日太子之事還未算風波平靜,現在看起來不知道何時還會起更大的波瀾去。還是自家老太太那句話對,別想那些有的沒得,操心別人不如管管自己,變天就變去,只要天不塌就行。
第一百一十二回
112
三人陪著張老爺子又說了會子話,才請辭出了張府。彭濼心事重重便先自行離去。賈赦與賈瑚倒是同路。
“瑚兒, 若是得了空, 多回府去看看老太太與太太, 她們時常念叨,頗為掛念。”
聽賈赦如此一說, 賈瑚當下便垂了頭低聲說道,“這是瑚兒不孝了。”賈赦拍拍其肩膀道:“你如此上進,老太太與太太倒都是歡喜的, 只是如今不常見面難免掛念。”賈赦又道:“你外祖父是經過大事的, 今日說的這些話你仔細記下慢慢品味。如今你是皇孫伴讀, 更是要多留神,莫要讓浮華遮了眼。”
“父親說的是, 兒子謹記。”父子二人難得如此, 行行走走說了一路。二人同回府, 賈赦剛進門, 便讓舊友又請出去赴宴。折騰一番,賈赦自然是沒了興致, 只因是自己應下的, 實在不好再推脫, 只得赴約。賈瑚倒是得空去拜見了老太太與太太。
“恩侯兄, 如今見你一面可實在是難上加難啊。”賈赦剛入了席, 便有人出言道:“今日又遲來,且先罰酒三杯。”
賈赦無奈也只得依言將罰酒飲了。這些舊友都是自己早些年時常混跡一起的王公貴族紈绔子弟。若論學識能耐一個個都是倒數,可若論這花天酒地揮金如土, 各個都是英豪。這些年因府中事多,賈赦也顧不上與這些人交際應酬,漸漸倒是疏遠了不少去。今日之約也是因實在推脫不過才來。
“好好好,我自罰三杯。”賈赦入了席笑著應下。眾人哈哈一笑,一旁便有人前來給賈赦斟酒。芊芊素手提著一壺,慢慢將酒倒滿,笑臉盈盈的遞了過來。
賈赦起先只顧看了酒杯去倒是未注意這倒酒之人,猛一抬頭倒是被驚艷了一下。那女子生的面帶桃花三分漾,盈握纖腰伴步搖,倒是別有一番風韻。這酒斟滿了,也不急離開,倒是捏著酒杯親自送到賈赦唇邊,柔柔地來了一句:“請。”
這酒未下肚,賈赦到被這話說的身子一酥,那聲音仿佛在其心間上用小指撓了一把,勾得五臟六腑都連帶著癢了起來。賈赦仰脖將那酒飲了,那女子又立刻斟了第二杯,侍奉唇前道:“將軍再請。”這杯酒下肚這,倒是將渾身的血氣都擾動起來,這額角也微微沁出些汗來。
那女子從袖中掏出個紅帕,幫賈赦輕輕拭了汗,又斟酒一杯遞過來:“將軍再飲了這杯就了了罰酒之事了。”賈赦仰脖一飲而盡,眾人中有人贊道:恩侯好酒量,不減當年啊。”
賈赦連連擺手,嘆道:“各位諒解些,今日實因家中有事,故而來遲。今日這席理當我請。”
“恩侯還是如此豪放,贊贊。我原以為如今恩侯出息了,在圣上面前領了賞,便不愿再與我等為伍了,昔日請你十次倒有八次不來,今日看來恩侯還是認我們這些朋友的。我敬恩侯一杯。”
賈赦一瞧,這與自己敬酒之人南安郡王府的小王爺的表弟宋仕朝,平日里和小郡王倒是頗為交好,連忙還禮,陪飲一杯。
見賈赦飲了酒,那宋仕朝笑道:“自打這恩侯一入席,這凝兒姑娘眼中就只有其一人了。凝兒姑娘也來陪我一杯吧。”此話引得眾人哄笑一場,那喚做凝兒的女子紅著臉低著頭款步過去,如方才一樣喂了其一杯酒去。這宋仕朝飲完笑道:“這美人斟酒滋味確實不同。”眾人聽言又是哄笑一番。
“恩侯兄,如今你也是在圣上面前露過臉的。論家業也是沒得挑。前幾年國庫空虛,又有戰事,恩侯兄竟然拿了那么多銀子出來。如今這家業打理的也好。”宋仕朝道:“如今恩侯也幫襯幫襯你我諸位兄弟朋友吧。”
賈赦就知此番也絕不是簡單喝酒吃席,必然也是有事。可這一席人中,哪個不是家中豐盈的,非富即貴的,哪里需要自己幫襯。賈赦拱拱手道:“彥博兄此言差矣,今日席中各位都是人中翹楚,哪里輪到我賈恩侯自大了去。”
“恩侯何必如此自謙呢,我今日也確是有事相求。”
“彥博兄言重,有事直說便是,若是賈某力所能及,必定相幫。”今日賈赦也與早年不同,也學會這話留三分,不似之前跋扈張揚。
“自也不是大事,只是我偶爾聽聞有戶人家手中的古玩不錯,有意想買,因那古董實在稀罕,價碼又高,我等眼拙怕被人匡了去,這才想請恩侯兄幫著瞧瞧。”
聽聞是這事,賈赦倒是舒了口氣,點頭便應了下來。這宋仕朝也是開心,又叫凝兒姑娘去陪酒,眾人自是又陪飲了一杯。
賈赦有些微熏,略略動了動酒菜,問道:“能入你的眼的必定是好物,是個什么物件,你還能看不準了去?說來聽聽。”
宋仕朝哈哈一樂,將筷箸放下:“若是別的普通物件,也就不勞煩恩侯兄了。唯獨此物偏要讓恩侯兄看看才可。聽聞張老今歲做壽,恩侯兄獻了一幅蜀素帖當賀禮,此事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