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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少女不甘心地撇撇嘴。
&esp;&esp;“這不是什么大問題,先不說她們會不會一直堅持自己喜歡的,就算到五六十歲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也不晚。”
&esp;&esp;“可那時候就真的老了。”
&esp;&esp;妹妹雙手托住自己的臉頰,語氣里帶著種近乎天真的抗拒,仿佛年齡是某種可以被她稚氣手勢擋在外的、凜冽的東西。
&esp;&esp;辛自安看著少女。
&esp;&esp;人總是如此,她想著,懷揣種溫柔的憐憫——怎么可以奢望同時緊握青春,又清醒地品嘗它的全部滋味呢?
&esp;&esp;“小羽,”
&esp;&esp;她將相機帶子繞在手腕上,她從來都不想當個說教者。
&esp;&esp;“想回去看看我的攝影作品嗎?”
&esp;&esp;池其羽的眼睛亮了下。
&esp;&esp;“現在嗎?”
&esp;&esp;“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esp;&esp;“好啊。”
&esp;&esp;她們調轉方向往回走。
&esp;&esp;回到房間,辛自安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示意池其羽在沙發坐下,她去書桌那里取出本厚重的黑色冊子。封面是細麻紋理,沒有字樣,邊緣已磨損泛白。
&esp;&esp;她將冊子平放在茶幾上,翻開第一頁。
&esp;&esp;“這是摩洛哥的沙漠。”
&esp;&esp;呈現眼前的并非明信片上慣見的金黃落日或駝隊剪影,而是片曝露在正午酷烈光線下的沙海,沙丘的曲面被熾熱陽光熔鑄出某種流淌的質感,翻頁,同片沙漠在黎明前卻是另副骨骼。
&esp;&esp;“這是我在悉尼拍的海。”
&esp;&esp;空氣仿佛瞬間濕潤起來。
&esp;&esp;辛自安幾乎把那種藍色拍活了。
&esp;&esp;那不是個平面的色彩,而是有厚度、有重量的藍,像整匹深海被風暴揉皺又攤開,破碎的浪尖在長曝光下化作傾瀉的星屑,于靛藍畫布上拖曳出銀河般的軌跡。
&esp;&esp;她們繼續翻閱。
&esp;&esp;冰島的黑色熔巖原野上,雨水映著翻滾的鉛云。
&esp;&esp;京都某條無人巷道,夜雨剛歇,濕漉漉的柏油路刷著便利店的招牌光。
&esp;&esp;西伯利亞鐵路沿線,窗外白樺林的影子透過冰紋暈染開來正在溶解的夢境。
&esp;&esp;辛自安翻頁的動作很慢,每次紙張掀動都帶起極輕的風。
&esp;&esp;她的解說詞句儉省,更多時候只是等待池其羽的目光在那片風景里浸透、浮起。
&esp
;&esp;有張照片是格陵蘭的冰山斷面——冰層深處凍結著億萬年前的氣泡,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藍光。
&esp;&esp;另張攝于印度某座嘈雜的集市:一位老婦人坐在堆積如山的藏紅花后面,她皺紋縱橫的臉與身后濃艷的金紅花蕊形成奇異的交錯。
&esp;&esp;“你看這張。”
&esp;&esp;辛自安的手指懸停在幅畫面上。
&esp;&esp;是亞馬遜雨林的樹冠層,藤蔓與氣根糾纏成綠色的迷宮。
&esp;&esp;池其羽突然意識到,這些影像從未試圖“美化”什么。
&esp;&esp;沙漠呈現它的酷烈,海洋展示它的暴怒,叢林袒露它密不透風的擁擠。
&esp;&esp;其實她也很喜歡旅游,但是大部分時候都是和許知意換個地方拍照,在看到一個景色的時候,思考的不是景色本身,而是站在哪個位置更能出片。
&esp;&esp;風景本身淪為背景板,在一次次快門聲中模糊、退讓。
&esp;&esp;她想起早上站在浴室鏡前的那半個小時。
&esp;&esp;粉底液被耐心地推抹均勻,覆蓋掉黯淡與瑕疵,散粉隨后輕掃過每寸肌膚,壓住任何可能在鏡頭前反光的油跡,睫毛必須精心處理,卷翹到個既嫵媚又不顯夸張的精確弧度,腮紅則需少量多次,暈染在顴骨上方營造出仿佛天生的好氣色。
&esp;&esp;這是美的,對吧?
&esp;&esp;是那種能在社交媒體動態里收割無數紅色愛心,在現實聚會中被同伴悄悄打量、被陌生路人短暫注目的“美”。
&esp;&esp;是公認的、具有交換價值的吸引力。
&esp;&esp;也是一種需要持續維護、稍懈即潰的秩序。
&esp;&esp;尖銳的疑惑,混著隱隱的羞慚和更大的茫然,從胃部升起,堵在喉嚨口。
&esp;&esp;精致的妝容還在臉上,卻感覺像層即將干涸剝落的油彩,下面的皮膚微微發緊,渴望呼吸。
&esp;&esp;她其實很早之前就茫然過,她是否有比得到她人注意而更重要的東西,所以她才羨慕辛自安羨慕關槿甚至羨慕許知意,她們都不是空心的。
&esp;&esp;只有自己像被釘在座看不見的十字架上,由瞬息萬變的流行趨勢、她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以及早已內化的一套嚴苛標準共同審判。
&esp;&esp;她是疲憊的。
&esp;&esp;然而,這又怎能完全歸咎于她自身呢?
&esp;&esp;姐姐給她的愛還不夠多。
&esp;&esp;池素小時候雖然關心她、照顧她的物質需求,卻極少開口表達情感,更不曾教她如何主動與人建立聯結。
&esp;&esp;這種事情本來姐姐就是一竅不通。
&esp;&esp;池其羽關于“關系”的第一課,始于一次偶然的拜訪。
&esp;&esp;小女孩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忽然驚喜地說,
&esp;&esp;“你長得真像我的洋娃娃!”
&esp;&esp;隨即飛奔進屋,捧出個金發碧眼的瓷偶。
&esp;&esp;此后,她逐漸摸索出一條清晰的路徑:只要保持恰到好處的漂亮——那種符合大眾審美、不具攻擊性又足夠醒目的漂亮,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來接近她。
&esp;&esp;她不必費力學習如何開啟話題,如何維系情感。
&esp;&esp;即使她偶爾刻薄、會犯小錯誤,大家也會因為她的漂亮而原諒她。
&esp;&esp;那個洋娃娃讓她早早地、無比清醒地知曉:美貌,是這個世界默許的、效力最廣泛的通行證。
&esp;&esp;為了愛,所有人都在做著自己不擅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