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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心帷轉頭看向客臥的門。她聽見丈夫起身。他給她做早餐的來回腳步聲輕得像鬼,無奈她現如今神經過分發達。
腳步聲細碎地靠近她門前。門縫底下有狹窄的兩道虛影。游天望溫柔問:“親愛的,醒了嗎?我不進來,早餐我做好放在桌上了,記得趁熱吃哦。”
這幾日分居生活讓兩人徹底首不見尾。游天望俊朗的音容笑貌只能從電視或公司網站得見,兩人結婚紀念照也是擺在他的臥室里,馬心帷除了拿走自己的護膚品,再沒進去過。相敬如賓果然是一種婚姻中的傳統智慧。
但今天游天望腳步的虛影多停了片刻。他猶豫道:“心帷,這周不要去店里了,好嗎?你又要體檢了。我已經幫你找好了替班的人。”
馬心帷還縮在被子里,半睜眼睛看著門縫,啞聲問:“哦,是嗎……是誰?”
“小胡。”游天望答,“就是那個教堂里幫忙的小男生,當時我加了他聯系方式。他說他可以翹幾節lecture,反正不點名。”
馬心帷腦子徒勞地轉了轉。對她而言,胡禮經含苞未放的粉面和午市打折請隨意挑選的降價笑臉貼紙好像也差不多。她感覺自己起碼欠了兩個人的人情,卻調動不起熱切的語氣。
她往被子里縮了縮,低著頭,沉悶的聲音發自胸口:“謝謝。”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睡著。閉著眼睛,腦子卻一直在轉,究竟思考了些什么,卻又一點都想不起來。
游天望像是要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潮濕影子,也漸漸在她眼皮外干涸蒸發了。遙遠的地方,入戶大門碰關。他上班去了。
馬心帷不記得自己又躺了多久。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心率已經快得不正常。胃里灼燒著前所未有的饑餓感。她從被子里滾出去,腳步拖沓在開了地暖的整片柔光灰磚地上,洗漱完,然后去吃丈夫留下的早飯。
蛋羹已經有些冷了。蒸的雜糧也有些軟趴。她懶得再熱,機械地吃嚼著,感到嘴里慢慢泛出苦味。
游天望在晨會的第三項議程里抽空掏出手機,在桌面下雙指放大監控畫面。
這幾天,他只能以這種方式靜靜看著她的臉。妻子正在慢慢吃著東西。他倍覺欣慰卻又隱約有些不安。
游世業正靠在上首的座椅靠背上,聽著公益日企劃的最終版匯報。
他感覺到坐在左手旁的小洋鬼子心不在焉,瞥目過去,卻正好見到游天望臉色煞白,說不出半句話,卻豁朗一聲站起身來,絆倒了椅子。他甚至來不及抓起掛在一旁的外衣,就手腳并用地往外奔了出去。
游世業聯想到在歐洲看過的某種賽狗比賽。當然那并不是重點。
他聳肩,站起身:“不好意思各位,小游可能有點私事。我看有幾位被他哐當一聲嚇醒了吧?哈哈,暖氣開得太大確實容易犯困,正好休息一下。”
坐在長桌對面的紀思久臉色微變。他看著游世業走出去打電話,不詳之感越來越沉壓在心底。
“游天望。”游世業單手插兜,站在走廊窗邊,冷眼看著高樓之下臨近中午的車流,“你怎么回事。”
“爸……”
游天望的聲音顫抖著通過車機藍牙傳來。
“心帷……”
聽到她的名字,游世業瞇起雙眼,立即邁步向電梯方向走去。
電梯廂門關合,游天望在波動的信號中破碎嗚咽。
“心帷她出事了……”
馬心帷驀然意識清醒。但她睜不開眼睛。手背皮膚一點點鉆入寒意,她遲緩地反應出,自己正在接受輸液,估計是電解質生理鹽水和葡萄糖。
眼皮很沉重,就像這薄薄兩片肉不屬于她自己。馬心帷放棄睜眼,她只記得斷片之前的最后視線,是自己的頭飛速栽向島臺桌面。
……我不能是被老公的愛心早餐藥死了吧。馬心帷在自己眼皮底下尷尬地笑笑。
其余感官逐漸在嗡鳴聲中恢復。嘴唇很干澀,鼻子里全是酒精味,耳朵里倒是一片寧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還有——
帶著尖嘯的極其響亮的啪地一聲。馬心帷悚然受驚,眉頭微動。以她給游天同賞巴掌的經驗來說,這絕對是高手打出的一記絕狠耳刮子。都打出音爆了。
“不用跟我解釋。”一個低沉的男聲道,似乎還有袖扣叮鈴落地的輕響,“游天望,你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
良久,游天望回應的聲音才沙啞地在她身旁響起。
“……對不起,爸。”
顯然甩出兇暴嘴巴子的那個人正是游世業。馬心帷一面繼續裝死,一面緊聽著兩人之間的對峙。
游世業沒再出手。他彎身撿起袖扣,整理完褶皺的衣肩,語氣恢復平定:“你不用跟我道歉。馬秘書這幾天觀察完之后,我派人接她到我那里。照顧她的事,不用你再經手。”
游天望惶然往她床側退了一步,小指觸碰到她緊繃的肩膀:“不是,爸,我能照顧心帷……我能繼續照顧她……”
“游天望!”
游世業的情緒波動竟然已浮現在聲音中。他難得以長輩的威勢喝止他:“你開什么玩笑?”
游天望哆嗦了一下。馬心帷不知為何,仿佛能嗅到眼淚的氣味。也有可能是鹽水漏了。護士,救命。
“我知道了……爸你別生氣了,別吵著她。”游天望囁嚅道。
方才動怒的游世業聞言冷笑:“哼。真體貼。”他腳步漸遠,頓在大約是病房門口的位置,話音又嚴酷地傳回來,“公益日的活動,原定是你代表我,跟紀律師那邊的隊伍一起參加。”
游天望的目光鈍重地落在馬心帷身上。她能夠感覺得到。他甚至在回復父親的話時,都沒有把視線轉移分毫。
他聲音干澀:“我知道。現在這種情況,我去不了。”
“你明白就好。”游世業隨即擰開門出去,沒有過多逗留,“你大哥會替你去。這幾天你就留在馬秘書這里,好好表現——如果你真會照顧人的話。”
門輕輕關了。馬心帷已經被這房間里積雨云般的低沉氣壓綁縛得身心難安。她感到游天望的目光仍然釘在自己身體上,極致的冰冷,帶來的是鉆痛般的焦熱。
“心帷……你眼睛剛剛動了動,是醒了嗎。”他搬把陪護椅,坐在她床邊,輕柔的聲音降至與她同一水平線,“對不起,嚇到你了吧……我爸就是因為結扎了,所以可能對于下一代的事……特別重視。別怕,他也是情緒難得激動。”
這倒是。閹了的動物一般都很乖巧穩重。馬心帷不合時宜地想。
她沒有輸液的右手也有著水腫般的沉重。她想抬起手扒開自己的眼皮,看一下丈夫的傷勢如何。
“心帷。”游天望俯近她,手掌捋好她披散的頭發,并為她掖緊被子,“沒關系,你不用睜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