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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人不可!”
那太仆令望一眼副手,跺腳又追又喊。
“停下!”
“薛大人停下!”
很快原本隨在車駕后面的薛墨一行,見太仆令如此不顧禮儀奔跑喊嚷,當下策馬趕上,待問清緣由,遂催馬去追薛壑。
給天子駕車的玉照馬,乃僅次于作戰所用的天馬。薛壑又最善此道,一鞭揚起,一聲呵駕,直到將近城門口,諸人方才追上他。
晚風徐徐,話語聲聲,薛壑聽得有些發怔。當下從車駕上解下一匹馬,返身回去。
城郊官道上,太仆令見他返回,頓時松了一口氣,領命同暗衛一道隱去身形。
獨剩一身男子裝扮的江瞻云,身邊是他留下青錐馬。
薛壑從馬上下來,牽馬上前。
青錐識主,上來迎他。
他低著頭,將手上的玉照馬牽過去,拱了拱青錐脖頸。青錐遂溫順地回應它,很快馬頭抵在一起,隨他手勢避在道上。
兩馬一走開,兩人之間就剩清風花香,暮色晚霞。
“一別七月,薛大人不識君主也認不得妻子,妙哉?!?
“天子法駕,御六龍。本該是天子坐其中,哪有您這般,親御法駕的。”薛壑低眉,眼角卻微微揚起,笑意更是軟成一汪春水。
伸手,將她被風吹蓬的鬢發攏好。
“那不是有人小肚雞腸,捏著朕昔年那點不是,這會討著要補上。區區迎候怎能彌補?朕只能親自為他驅一回車?!苯霸品鏖_鬢邊的手,卻不曾松開,用力掐了把,“如何,薛大人滿意否?”
薛壑頷首,反手牽住她,卻又一變色,“臣該將車駕駕回來的,這會您……”
“天子已接臣下入城,這會剩下的是你的妻子。”江瞻云召來道邊馬匹,翻身上馬,向他伸出手,“郎君與妾共乘。”
女郎背靠在青年胸膛,側首抬眸間眼波流轉,攝入他的倒影;青年俯首,下頜蹭過她額頭,鬢發勾纏,唇口銜住她鮮紅耳垂。
夕陽落下,華燈燦燦。
椒房殿中衣衫逶地,靴冠斜躺,往凈室一路,腰封橫豎疊壘,矮榻上被褥揉皺,妝臺上銅鏡呈春色,最后溫泉水涌如潮,激起沖天巨浪。
“怎么哭了?”唇齒交纏間,薛壑感覺一股咸熱水流覆唇入舌尖,捧起一張芙蓉面,看她一雙含情目。
“妾太過思念郎君?!苯霸泼加铒A蹙,話落如霧散,又嬌又柔。
薛壑嘴角攢了個極濃的笑,“陛下不帶這般哄臣的?!?
江瞻云眉間非但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緊了,霧蒙蒙一雙鳳目眨過,竟又是兩行淚,垂眸不語。
“是不是御史臺欺負你了?”薛壑有些反應過來,哄道,“全是我的不是,如今我回來了,定不讓他們鬧你?!?
江瞻云不說話,靠在他肩頭抱緊他。
“如果我沒有孩子,你會遺憾嗎?”
“你怎么可能沒孩子?只是我們分離太久。以后我們都在一起,很快就會有孩子的?!?
……
神爵七年三月,青州牧薛壑回京,領尚書令一職,執掌尚書臺;九月,廬江長公主任太尉職,領一國軍政;十月,申屠泓任御使大夫,掌御史臺;至此三公齊備。
神爵八年二月,東四州豪強正支全部遷入京畿結束,為君所控。舉國若論大族,唯剩益州薛氏一家;同月,太常常樂天推薦二年入仕的女官李涵為少常,同時新政開啟第一屆武官選舉,四月圓滿結束。
神爵九年五月,三年入仕的女官方素因天資聰穎,勤奮踏實,政績突出,為前大司農封珩死前推舉,遂以二十又六之年齡,成為大魏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大司農,掌一國之錢谷。
……
朝中逐漸趨于穩定,山河重新煥發生機,未央宮御座之上的天子皇權在手,選賢舉能,知人善用,儼然是個明睿之主。
唯一讓朝臣憂心、為天下詬病的是她至今膝下空空,沒有子嗣。國朝沒有繼承人,國祚難續。
江氏宗室凋零,早無同宗血脈,天子若當真無后,天下易姓,如此弊端足矣毀去她全部的英名。
又是一年冬至,窗外大雪紛飛,殿中藥苦彌漫,幾乎遮去了龍涎香的氣息。
江瞻云攏著手爐坐在臨窗榻上,看案前一盞濃苦湯藥愣神。以至于薛壑從外頭入,來她身側許久,都未曾發現。
直待他譴退宮人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她才微微回首看他。
“曹蘊和穆桑也退下,把門合好?!毖殖纷吡怂腥?,殿內就剩他們兩個,他將那盞藥挪開些,從廣袖中掏出從城中鋪子里買來的飴糖擺在她面前。
“就為這,勞你把人都譴光了,如今姑姑鮮來殿中,沒人管我們。”江瞻云看著那琥珀色的方糖,湊身輕嗅,又甜又香,卻也沒吃。
她備孕三年多來,太醫署同司膳處一道制定了她的飲食,多有忌口。好多珍饈不得入口,好多苦藥咽下又吐出。
“我有話和你說。如果你聽得不開心,就當我沒說過。”薛壑在她身邊坐下,神情端肅,聲音低沉,“譴退諸人,是為了給我自己保命?!?
“何事值得你這般?” 江瞻云笑了笑,撿起將將擱在一旁的翳珀腰封,重新密針腳,“如果說得不中聽,我也舍不得要你命啊,就今歲這生辰禮沒了,我給送盧瑛去!”
薛壑目光在那個針腳歪扭的腰封上流連,半晌終于啟口,“當年你還是薛九娘時,我送你入宮,原有一重打算,就是讓你生下子嗣,以控朝堂。但我閱書籍,婦人妊娠至生產多有風險,我就那么一顆棋子,輸不起。所以我在玉霄神殿收養了許多嬰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