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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繕金堤,除了這處官員的功勞,京畿之中的大司農封珩亦功不可沒。若非他統查各州府庫錢谷,進退有效地征收了一批稅金,這竣工只怕還要一段時日。”
一行人
沿堤壩畔行走巡視,三月春風帶著泥土的氣息拂面而來,讓人心曠神怡。薛壑伴在江瞻云身側,兩人走在最前頭。
“封珩!”江瞻云咀嚼這個名字。
當年儲君的五大輔臣,如今只剩他與溫松兩人。
“他出身寒門,是新政第二十五屆的榜首。先帝最后兩次北征匈奴,為籌軍費,凡需征稅,皆由其親往。在其治下,賦稅征收張弛有度,不惹民怨,實打實的個人才。”
薛壑對他如數家珍。
江瞻云笑笑,“是個可用之才,也上了年紀了,朕記得的明歲他就到天命之年了……”
兩人正說著,忽聞下游整理工料、收拾器具的人群中一陣嘈雜。
薛壑護在江瞻云身前,傳人去看究竟。
未幾葉肅過來回話,道是有一個民發舊疾發作,工地上的醫官只懂普通的跌打損傷,治不了他的病,眾人圍著但束手無策。
“讓隨行的太醫令去看看。”不過十余丈地,江瞻云亦往下游走去,在距離人群五六丈處的棚舍旁歇下,眺望下游光景。
約莫兩刻鐘的功夫,太醫令過來回話,道是已經針灸控制住。
江瞻云坐著飲一盞茶,上下打量太醫令,“你欲言又止作甚?”
“回陛下,那人、那人仿佛是許嘉、以前的許校尉。”
“許嘉?”
江瞻云和薛壑都有些震驚,轉念想來倒也正常,修繕金堤每年都要百姓服徭役,人數不夠的時候,會讓犯罪被流放的人前來上工。
“不對啊,朕記得神爵四年那批流放的人,過豫州遇山洪,死的死,逃的逃,就沒人抵達幽州的。”
“奴既戴罪,非死不敢逃。”果然是許嘉,被薛壑帶來江瞻云面前,回稟道,“當年奴被沖散后,一路往北走,但是幽州太遠了,從豫州走到青州,奴就走了四五個月,后面還要過徐州、方達幽州,實在走不動了。那會是神爵五年三月,聽聞修繕金堤需要人手,奴就過來了。”
許嘉頓了頓,望向薛壑,蒼白面容上露出一點笑,“薛大人發放工錢甚多,夠奴買藥維持,茍且至今……”
“你在這里一年多了,你如何不來尋我……”薛壑話到最后沒說下去,他與許嘉稱不上至交,但同在未央宮任職,多少有些交情。后又聞江瞻云言他之事,知他也算一身傲骨,自尊自強。
“你當年有功,本就無需受流放之刑。今又為修金堤出力,朕除了你的奴籍,復你白身。”江瞻云看他一派形銷骨立,眉宇間卻尚有韌勁,想起椒房殿中至今孑然一身的穆桑,“你尚有才學,或參與新政,或隱世而生,皆隨你。”
許嘉尚未來得及回話,楚烈策馬匆匆趕來。
原是廬江急信。
“大司農病重,恐大限將至,君歸否?”
江瞻云看蒼空流云聚了又散,合卷微嘆,“人生就這么長,自苦是最無趣的。”
神爵六年五月, 依泰山而出,臨渤海之畔,一支遷徙的隊伍由牛車載輜重, 馬車收細軟, 前有部曲引路, 后隨家丁奴仆上百, 中間數輛華麗寬敞的車架中是徐氏正支數十人, 正奉皇命入京畿。
青州豪強以馮氏為首,另有徐氏、吳氏、裘氏三族次之,后綴十余小族依附。馮氏被滅、馮循被賜‘人皮萱草’后, 其余三族埋首禁聲,不敢觸怒龍顏。
但多來盤算天子總要回鑾,青州牧薛壑受封皇夫, 亦定會與天子相攜長安。這般算去,其不足一年就要任期結束。是故相比他們驚鴻一瞥地降臨這塊土地,實行新政遴選官員, 本土世家豪強已經盤踞數代, 近百年扎根于此。只需待圣駕回京, 州牧離開, 那些被提拔上來的微末官吏定然舉步維艱,不足為懼。
如此忍一忍, 便過去了。
然誰也不曾想到, 卻先得一道皇命蓋頂。
【青州望族, 世著勛德。今京畿肇興,需賢輔翼。特命青州豪強正支整束行囊,遷徙入京。朕將賜第授官,共輔社稷。限仲夏之內起行, 百日皆畢,不得遷延。】
一道明褒暗貶的旨意,皇恩浩蕩之下乃釜底抽薪的狠絕。
若只是令氏族遷徙,還能以“安土重遷”試圖轉圜,以“ 民意輿論”抗爭皇權。但偏偏女君刁鉆又嚴謹,只讓正支入京,剩余族人依舊留于故土。然留下的旁支遠姓又成不了氣候,曾試圖挑戰皇權的正支則勢單力弱在天子眼皮底下。僅數十人的一族被放在權貴如云的京畿之中,仿若砧板魚肉,足下螻蟻。一州世家豪強遂成瓦解之態,為新政讓道。
由青州打樣,東四州其余豪強自當心里有數。
如此四月天子頒召,五月徐氏先行。
此一路,出青州之前,乃駐邊的薛氏將領帶兵相送;出青州之后,更是天子禁軍護航。“相送”和“護航”原是對識趣人的禮敬,否則便是羈押。
乾坤陰陽,女坤者,至陰也,女君卻專擅陽謀。
之后六月,吳氏、裘氏陸續西遷;至七月底,剩下十余小族也全部遷徙結束。八
月下旬,瑯琊行宮再得廬江長公主信件,問君歸否。
“還是要回的,眼下天氣也沒那般熱,金堤修繕結束,中秋宴也過了,三月汛期也即將過去。要查驗的,歡度的,操心的,都過去了。陛下回鑾吧。
宣明殿中,半邊燭火幽幽,半邊月華潺潺,帝后二人在臨窗榻上賞月。
薛壑放下信件,伸手給枕在膝上的人按揉太陽穴。
皎潔月色從半開的窗牖照進來,給青年披了層霜,籠出淡淡光華。
江瞻云看著他,眸光迷離又繾綣,手中晃悠一個從他腰間解下的香囊,聽里面鈴鐺聲響,“說好要與你同歸的。”
封珩雖說有輔政之功,但到底是一介臣子,又叛過她,即便薨逝也不勞她急急而回。
“這處即便開了行宮,但終究是在邊地,當下又遷豪強入京,一來京中需要打理,二來也恐其他三州之地的豪強或有哪個腦子不靈光的作了糊涂事,終究還是未央宮中最穩妥。再者就要入冬,此處臨海,氣候更寒,還是保養身子重要。”薛壑回想去歲入冬,江瞻云不適這處氣候染病多日的模樣,這會看著翻轉身子、給他解腰封的人,“你留下陪我,與我同歸,我求之不得。但如今局勢,還是回去更讓我安心。左右再過半年我也回來了。”
薛壑往后仰了仰,容她將腰封抽離,又抬手配合著讓她寬衣,“何論封珩一身才華,為官多年,想來有不少心得,或有話與你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