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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外頭都等著呢?!鄙IH滩蛔√嵝选?
“隨他們。”廬江伸手摸過江瞻云捂在小腹上的暖爐,“這個有些溫了,換個熱的來?!?
江瞻云醒來,已經是一個多時辰以后,依舊是廬江喚醒她的。
小腹尚且陰寒陣陣,但基本不疼了,人一下輕松許多。
“昨晚就開始疼的,朕一夜不曾好睡,姑母非要叫朕作甚?”江瞻云睡眼朦朧,有些不滿道,“難不成姑母也心疼那些個朝臣?”
“北宮門外的,臣不心疼。但椒房殿門外的,臣怕陛下會心疼。是故冒死打擾陛下清夢。”廬江笑著起身,喚宮人過來更衣,“要是能下榻,陛下自個出去瞧瞧!”
江瞻云腦子還未清醒,緩了好一會才睜開眼。榻上暖和,她賴在上頭半晌才不情不愿掀開被子。然后由宮人扶著起身下榻,懶洋洋張開臂膀等人上來侍奉,這會方徹底睜開了眼。
因已經封朱筆開年假,不必按時前往宣室殿論政,需她簪冠披袍,衣冠有序。她逗留椒房殿,衣衫多為襦裳裙裾,容得她挑三揀四,試了穿,穿了換……
廬江坐在一旁飲茶,茶盡擱在案上,幽幽啟口,“御史大夫跪在椒房殿外?!?
江瞻云一下轉過身來。
她肩上披了一件寬肩拖地的留仙帔,宮人正在整理流蘇邊緣,被她驟然一扯,流蘇生亂,沿擺兩顆玉珠掉落在地。當下,兩個宮女“噗通”跪倒在足畔。
“一刻鐘前來的?!睆]江示意桑桑續茶,又飲一口方繼續道,“等陛下更衣理妝畢,他估計得跪足一個時辰。”
“你不早說!”江瞻云提著帔巾跑出去。
“玉珠賞你們了,都退下吧,陛下不會罰你們的?!睆]江將茶一口飲盡,也識趣離開,卻在內寢門邊見到去而又返的女君。
江瞻云一路理帔扶鬢,在前殿升座,“勞姑母出去,傳御史大夫進來?!?
廬江壓住笑,“臣領命?!?
薛壑進來椒房殿,行禮問安。
江瞻云跽坐在大案后,見他著朱袍,戴法冠,這是朝臣覲見的穿戴,遂賜座勘茶,問他何事跪于殿外。
薛壑沒有落座,尚且跪著,“臣有罪,假傳陛下口諭。”
江瞻云蹙了下眉。
薛壑垂著眼瞼,繼續道,“今日卯時四刻城門初開,臣領醫官前往武陵源,傳陛下口諭,救治太常,歸來皇城。”
話落,他抬眸看向座上女郎。江瞻云不慍不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臣不知太常所犯何錯。但臣要說,太常為九卿之首,如若公務有差,君主要罰,無論是經三司審問還是陛下之詔獄,都需明文昭告朝野,以服人心。若是太常私情冒犯陛下,您要罰他,宮墻陰暗無人知曉處,隨您怎么罰,縱是白綾毒酒皆無妨。但當下情境,陛下讓太常白日昭昭跪在武陵原帝陵處,又不言明其罪幾何。此舉懲罰太常是小,損害陛下清譽君威是大。北宮門外,從昨日至今日已經陸續跪了近二十位朝臣,若再這般無緣無故地罰下去,只怕會惹人非議,引起動蕩。陛下初登大寶,凡事當三思而后行。”
江瞻云掖了掖臂腕間帔巾,以手支頤,一雙丹鳳眼眨出兩分狡黠的光,問,“北宮門外,都跪了哪些朝臣?”
“五經博士七八,博士祭酒五六,太宰、太樂、太祝三丞,還有尚書臺尚書丞、尚書侍郎等人?!毖值溃氨菹庐斒侵獣缘?,這些人中有部分是溫門祖籍南陽的名士,有部分是從瑯琊而來,代表齊魯文教的名士,皆為天下學子之楷模。他們中有些人的老師已經隱居,卻依舊是名動天下的一方大儒,同溫令君乃知己至交;有些人更直接是溫令君門生,率屬太常座下多年。另有,距離明歲三月的新政開考不足白日,這些人中十之七八是新政分管官員,太常更是新政的主考官。陛下此番懲罰太常,若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或者沒有及時救治,只怕會涼了天下學子的心。來日新政難行,人才難得,口舌難控,損失最大的還是陛下?!?
“那朕罰太常時,他該說啊,讓朕換個法子罰他。”江瞻云嘀咕道,眼珠轉了一圈,面帶委屈。
薛壑愣了下,須臾反應過來,這是在承認自己做的不對?
十年歲月在腦海中涌現,他確定,頭一回。就是做薛九娘時,她都沒這么好說話。
這……實在有些反常。
“你想知道朕為何罰太常跪在齊尚墓前嗎?”她收了前頭的神色,淡淡問到。
“陛下若愿意說,臣自當洗耳恭聽。”
江瞻云張口,卻覺得也無甚意思。
當年新婚夜那點事,齊尚任性妄為,溫頤有心設計,自己明知瓜田李下卻依舊留其許久,薛壑不問緣由對她只有自己的想法沒有半分信任。說到底,都有責任。
她罰溫頤,原也不是為了當年事。
不說也罷!
江瞻云端來茶盞飲了一口,施施然走下階陛,來到薛壑身前,轉過話頭道,“所以,今日你一睜眼就跑去把溫頤救回來,其實你不是在救他而
是在救朕,對嗎?”
椒房殿乃采用≈ot;以椒涂室≈ot;的建造工藝,將花椒粉末與泥土混合涂抹于墻面,墻呈朱色,壁生芳香,四季保暖如春。
這會還燒著地龍,殿內溫度很高,江瞻云穿得便有些少。
上襦下裙,束腰窄袖,左腰無佩,右腰無玨,只有從肩膀披到臂腕、再從小臂垂下的一方軟煙羅紗留仙帔巾。
這帔既是紗制,又在冬日使用,自是薄紗厚累。披在她肩背的似繞山云霧,一夢幽遠;從她腕間流瀉的似山間清泉,一汪潺潺。
她站著,手臂微動,泉水汩汩拂過他鬢邊耳畔。
他跪著,微仰瑟縮一抬眸,便見她似從煙嵐霧林中走出的山鬼魅婀,好好論著政務,一下晃得他滯了神思。
腦子僵住,唇舌頓住。
只隨她手腕低垂,茶盞湊近,嗅的香風陣陣,是龍涎香,椒花香,胭脂香……是某日睡夢之中的一股女兒香。
“回回長篇大論,潤潤嗓子。”她撫下身來,喂他一盞茶。
盞壁留了一抹紅,唇脂的香氣彌散在茶香中。
他忘記了是怎么張的口,怎么咽的水,只記得在她手中飲盡了那盞茶,記得茶盡胭脂色也沒有了,記得她溫溫柔柔地問“這幾日喉嚨還疼嗎”?
他突然說不出話,也不知要說甚,垂在兩側的手揪著官袍,努力蹭干掌心的汗,只隨她起身,仰頭看她。
“你說得有道理,做得也周全,朕還能怎么罰你?”江瞻云突然又論回政務,白了他一眼,“還裝模做樣跪在殿外請罪。你怎么不去宣室殿門口、去北宮門門口請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