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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去請個太醫令來,驗一驗妾的身子。”皇后從床榻捧回皮具,坐去妝臺前慢慢貼好,“屆時就會發現,妾身染劇毒,需要他每月按時給解藥,否則死路一條。”
皮具貼合得嚴絲合縫,帝后的目光在銅鏡中交匯,皇后繼續道,“這也可以反證,妾患疾之身,怕是難以受孕,如此妾方才所言他要育嬰堂是為了挑選未來太子混淆血統的事是真的。”
“陛下去傳太醫令吧,妾在此候著。”
明燁扭曲的面龐、戰栗的身影清晰呈現在鏡中,他咬牙走上來,將皇后一把拽起,“朕還是不信,你因為愛而不得恨薛壑可以理解,可是你怎會有膽量與我合謀?你就不怕朕除了薛壑之后,再除了你嗎?畢竟朕不需要一個青樓出身的皇后,朕怕不干凈。”
“首先,妾該說的都說了,陛下不信,這會可以直接殺了妾。”皇后將他的手從自己臂膀上挪開,移至脖頸,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但妾要提醒您,您想想,屆時薛壑會不會信您‘皇后暴斃’的鬼話。他不會信,如此你們好不容易緩和的局面依舊會破碎,局勢回蕩最初時,請問陛下您有幾重把握除掉他?更甚至,他說不定就推翻棋盤,畢竟他是能夠將闔族名聲都賠進來的人,焉知他有多瘋狂!屆時直接拼個魚死網破。陛下,拼嗎?”
“你還是沒有說你的需求。”明燁的手時松時緊。
“陛下說得對,妾卑如草芥,失了薛氏這艘大船早晚也會溺亡。所以,妾要廟衣上朝,垂簾聽政,實現大魏真正的帝后同尊。”
明燁愣了片刻,轉瞬反應過來,撫掌稱絕,“朕懂了,你其實就是只想殺薛壑一人,然后依然做你的薛九娘,依舊背靠薛氏。只不過對于薛氏族人來說,你坐在未央宮前殿里自然比坐在椒房殿的鳳座上更有價值,如此在薛壑死后,他們會全力助你。”
皇后微笑頷首,“這樣的局面,于薛氏,他們念著還有妾,就不會輕易反您;于妾,有了他們的支持,自也無懼陛下。于陛下,薛氏掌權人自然是妾比薛壑威脅性要少許多!”
明燁盯看了眼前人一會,笑出聲來,“薛壑做夢也想不到會折在一個歌姬手里。”
皇后上前來,繼續給他解還未解開的衽,卻被他伸手拂開,“朕不宿這。”
“陛下,焉知這宮中沒有薛壑的眼線。大婚之日,您這點體面都不給妾嗎?”皇后眉宇顰蹙,露出一絲不知天高地厚的嬌俏,已經為他解開第一根衽,又要繼續解第二根。
“放心,朕不會離開椒房殿,朕去偏殿歇息,除了你我貼身的臣仆,沒人會知道。”
“到底是妾妄想了。”皇后笑笑,跪身行禮,“妾恭送陛下。”
明燁走了兩步,回過身來抬起她下巴,輕輕摩挲,話語溫柔,“朕一貫喜歡聰明的人,待朕讓太醫令給你驗周全了,朕自會留下,且耐心些。”
說著耐心些,卻又叮囑道,“盡快挑個好日子,尋個好緣由,宴請你阿兄。宴請完,朕許你廟衣臨朝,垂簾聽政。”
明燁離開寢殿,一直在廊下守夜的桑桑入內來,她不知殿中談話,只瞧得明燁離開。
這新婚夜新郎離開,怕是不好。
“女郎可是哪里出岔了,陛下怎么走了,是被發現甚嗎?”
江瞻云張著臂膀讓桑桑寬衣解帶,笑道,“走了不好嗎?孤自出母腹,尚未用過舊物。難不成你要孤用這么個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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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四事多,就不更了,下章周五更,本章有紅包,愛你們!
【……大海蕩蕩水所歸……受福無疆。】 (1):出自《安世房中歌》,漢朝時用于祭祀、重大慶典的禮樂,非原創。
十月廿一, 長安初雪,皇后歸寧。
大魏風俗,歸寧日在成婚后的第五日。
薛九娘宗籍所載, 乃薛氏旁支一個孤女, 被收養在叔伯家中。后被新任家主薛壑擇中, 過繼入正支嫡出, 為其親妹。
然薛壑父親已故, 自是長兄為父。這日歸寧回家,化繁為簡,沒有千里南下益州, 而是依舊歸來北闕甲第中的府邸。
薛壑在此設宴,迎接帝后。
雖其名聲已敗,卻權勢更盛, 依舊來了半個長安城的高門官宦。江瞻云從轎輦下來,在居中的瓊英殿升座。
先依禮見了命婦拜賀。
她作儲君之時,多見朝臣官員, 命婦內眷見得甚少。偶爾宮宴上朝臣攜眷入宮, 烏壓壓一片, 能聽得她們伏跪問安, 但幾乎瞧不見面目。像當初穆桑那般能同她近之半丈地,閑話一兩句, 容她看清眉毛鼻子的女眷少之又少。是故這會, 她垂眸掃過一番, 基本也分不清誰是誰,讓掌事分下賞賜便沒再寒暄當下譴退了諸人。
接著接見男兒的拜賀。
按理歸寧這種場合,來參拜她的只需本族叔伯兄弟子侄便可。但因這日明燁抱恙沒來,為防親貴非議“帝后不合”, 再防薛壑多心,明燁下了一道旨意,讓
皇后代她接受赴宴官員的參拜。換言之,今日有道禮,乃朝臣隨薛氏兒郎一同拜賀歸寧的皇后。果然,在看見皇后獨回母家時諸位官員心中的那點嘀咕,當下消失殆盡。
皇后分明備受圣眷。
江瞻云坐在大案后,目光越過最前排的薛氏族人,精準地落在后頭的一眾官員身上。
隨官階排位,大司農封珩,光祿勛許蕤,內史張赫,右扶風孫篷,左馮翊鐘毓,左、右京輔都尉……整整五排,泱泱三十余人,她識得的有九成,熟悉的過半,曾親近者二三。
皇后歸寧宴,同皇后婚宴的最大不同在于雖然薛壑依舊廣發請帖,備了同大婚席宴一樣的排場,但到底無需顧著君臣禮儀凡受帖者人人都來,若不來便有不遵君上、藐視皇權之意。
是故,這番來的朝臣中,真心祝福有之,諂媚結交有之,至于何人真心何人居心叵測尚需分辨,但總在這個范圍之內。反而得帖不來的官員,可視作尚存心懷江氏的忠心之臣。
江瞻云多看了眼封珩和許蕤,曾經也是現在的輔臣。五位輔臣,個個身居高位,手握實權,若這兩人也叛了她,他日就算殺了明燁,除非讓明燁死前指證他們,或是拿出他們判江的實證,否則來日路崎嶇無比。
薛壑位高此二人,又是薛氏兒郎,自然跪在第一排,離她最近處。江瞻云蝶翼一樣濃密的長睫稍一眨過,視線便極輕易地落到了他身上。
所以這么多年只有他一人嗎?
亦或者連他……
攏在廣袖中的手慢慢攥起,如攥心頭,痛意蔓延。
是痛他孤木獨撐,還是痛他也可能是其中一員,自己高處不勝寒?
人站在所謂高處,片刻間俯瞰已是眾生皆疑。
天地間小雪簌簌,江瞻云覺得冷,但袖中的手到底還是松開了。
他領族人入京,雖攬權遍布朝野,但族中弟子至今無有同他族結親結系,她不該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