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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狩獵,臣可隨行。”后半句他想說這話的,但念著要備膳,只得咽了下去。
還有半個時辰,就午時一刻,怎還不回來?
薛壑等的有些心焦。
天寒地凍,不會墜馬受傷吧?
不會,儲君儀仗出行,皆有天子的人陪同匯報每日情形,若有萬一早就快馬告知宣室殿了。
薛壑定下心來,這日待她過來,他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同她商量。
——能不能將政事堂那重簾幕撤了?
她若問緣由,他也想好了。
——他不喜歡。
不喜歡同她隔物而處。
他只喜歡與她四目相對,朝夕相見。
想到這處,朔風冷冽,少年的臉卻熱乎乎的。
日影偏轉,午時的滴漏聲響起。薛壑看著日光的孤影,心頭生出兩分頹敗。
上林苑那處還有個長揚宮,里頭有很多同她交好的兒郎,每回去那,說了一日還會向天子撒嬌延后一日,說了三日便討價還價要五日。
她這會病愈,估計他們要噓寒問暖許久吧。算了,晚一點也無妨。
他拂了拂衣袖,見地上雪水化開,泥漬漸生,就要浸上他的新靴,遂返身回去向煦臺等候。走時還不忘吩咐侍從繼續清雪打掃。
再次聞滴漏聲響時,是午時四刻,已經過了約定的時辰。薛壑命膳房將膳食溫著,爐上不要斷火。
慶幸沒有邀請旁人,不然這等延遲……薛壑想著長揚宮中那些人,心中騰起火焰,又很快壓下去。
罷了,雪路難行,再等等吧。
她申時要主持祭祀,更衣理妝需要大半時辰,然兩個人用膳也快的,這樣算只要她在未時過來就成了。
少年正了正玉冠,抬眸正欲看墻邊滴漏,卻聞侍從滿臉堆笑跑來回話,“公子,殿下、殿下的車駕入北闕甲第了。”
薛壑也笑了,起身去迎她。
卻未想到馬車疾奔,從他府門前如幻影過去,半點沒有停留。薛壑愣了片刻,問左右幾時了。
左右回:“未時三刻。”
原來未時早過了,馬上就要申時,自然不會再過來。
薛壑沒有回向煦臺,直接回來獨居的晚照臺,脫衣卸冠。
纏金白玉冠,三重曲裾袍,云紋鹿皮靴。
薛壑看著脫下的衣冠,一股腦將它們包起塞到了箱籠里。
她是君,他是臣,侍疾本就是他分內之事。她體恤臣子留他在宮中是她君恩禮遇,她說謝他要還禮原也是可還可不還。再者,她失信這等事原也不是第一回了。自己上趕著多想能怨誰!
薛壑“砰”的一聲合上箱籠。
回來榻前深吸了口去,將要入宮赴宴的衣袍拎起又扔下,又拿起,最后麻木地套在身上。其中一件袍子的衽來回系了好幾次結果系了個死結,又解了半晌才解開重新系好。
宮宴設在未央宮,文恬過來回話,道是殿下有些累了,祭祀之后沐浴,人在湯中就睡了過去。
江瞻云祭祀完成得很好,太常前頭向天子回稟時便已經贊揚過。這會又聞文恬的回話,承華帝愈發心疼,只說讓她好好歇著,就是醒了也不必再過來。
三日狩獵,約莫還有宴飲幾番,自然是累的。薛壑在心中暗思,仰頭灌了一盞酒。
天子身子不好,又是冰天雪地的天氣,未幾離席而去,讓廬江長公主掌宴。長公主最是隨和,鮮少拘著臣子么們,只發話“諸卿自便”。得此一句,部分臣子當下陸陸續續請辭,薛壑便是其中一個。
宮宴上的膳食多來中看不中用。紅纓給他煮了碗牛肉湯餅,他坐在向煦臺中,環顧空蕩無人的四下,想起益州的骨肉至親。
臘月廿三是小年,又逢他生辰,在益州一直當盛事慶賀。尤其是他十四歲那年,過得格外隆重,因為那是他在益州的最后一個生辰,來年他就要入長安。
新婚的長姊同他招手,“過來,到我手里飲一盞。且安心去,雙親我會照顧好。也莫難過,去了長安,自有給你慶生的人。”
他懨懨不張口。
“待你外甥出生,大些了,阿姊帶他來看你。”長姊拉過他的手覆在已經隆起的胎腹上,湊身耳語,“我教他第一個喊舅父。”
“少哄我,你能記得教他就不錯了。”少年就著長姊的手飲盡酒水。
“你也是騙子!兩年了,還說會拖家帶口來看我,統共就見了你一封信!”薛壑用著湯餅,味同嚼蠟。
紅纓是這會入內的,說是殿下來了。
薛壑仿若沒聽清,長步走出室外,穿廊過院,在中庭遇見了江瞻云。
“福履永康,嘉名日新。”女郎披著一身狐裘,話說得有些快,“你的生辰禮孤明歲補。”
“難為殿下還記得!”少年持禮溫和,卻也疏離,“臣不敢受。”
“什么話,孤當然記得。只是……”女郎挑起長眉,湛亮眼珠轉了轉,“啊呀,明歲保證補給你。”
“只是殿下一直在狩獵,錯過了時辰。”
“你知道?”女郎一張被厚厚風毛圈住的臉生出俏麗笑意,須臾又有些不欲為人知曉的尷尬,轉過話頭道,“孤還未用晚膳呢,快把你備的膳食熱熱。”
說著就往尚存燈火的向煦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