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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點死穴,薛壑認命地閉上眼睛。
“讓他多歇會。”江瞻云遞了個眼神給杜衡。
杜衡領命,在他手腕橫紋內側的神門穴和前臂內側內關穴上按揉,待薛壑面容慢慢舒展,直到徹底放松下來,呼吸漸起,方出來寢屋復命。
江瞻云負手立在向煦臺二樓外廊上,這處除了江瞻云和桑桑,尋常無人會入內,這會桑桑守在長廊盡頭,一邊剪燭采光,一邊放風。
樓臺一側設了一方席案,案上放著一支碧睛纏金蝙蝠發簪,一包將將解開一半線繩還未來得及打開的藥粉。原是前頭杜衡按照江瞻云的吩咐制出了一副毒藥送來,本在此處稱量填充,忽聞江瞻云傳喚,才匆匆下樓救助薛壑,桌案未來得及收。這會江瞻云掃過席案,晲了他一眼。
“臣馬上收拾好!”杜衡躬身上前,未敢再坐下,只半跪案前。
“坐下好好弄,慌神只會錯上加錯。”江瞻云余光橫過,落眼在他腰側香囊上,微微蹙了眉。
杜衡拾起那支發簪拆卸,取下釵頭蝙蝠,剩得一支裸簪,低聲道,“殿下在這處可換其他蟲鳥、福祿等花飾搭配,即可成不同的簪子,以防旁人覺得您常佩同一支發簪引起懷疑。”說著又繼續演示,原來這支裸簪其心中空,毒藥便可藏于其中。杜衡捧著往琉璃燈處湊近些,小心翼翼將藥粉灌入,片刻起身奉給江瞻云。
江瞻云接過借月光在手中端詳,釵頭蝙蝠栩栩如生,碧眼晶瞳幽幽閃光,是一支精巧華麗的簪子。
“殿下,這毒沒有解藥。您慎用。”杜衡提醒道。
“毒藥就是要毒死人,沒解藥才對。”她將發簪別入發髻中,眺望無邊夜色,抬手示意人不必多禮。“說說吧,吐了那口血,可是無礙了?孤前頭問過一回醫官,說不算疾患,但若積成血淤之癥,就不好了。那醫官含含糊糊也沒細說,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多虧了殿下,眼下沒大礙,養養就成。”
“什么叫‘眼下’?”江瞻云輕嗅著周身空氣中的熏香,素指敲了兩下護欄。
杜衡會意,往護欄方向距她更近處靠去,提著口氣道,“如前頭醫官所言,薛大人這處未成大癥,之所以有此征兆實乃常日里受刺激、積勞、費神、重壓導致,最主要還是重壓。若能遠離這些,放松身心,自然就好了。但身陷其中,又不得梳理排遣,那即便這會幸運吐出了那口血,躲過了血淤之癥,來日說不定又積起來了。”
“重壓……”江瞻云回望天際,同杜衡分開一點距離,頓了頓又問,“積血化散不就成了?”
“殿下,不是這個理。”杜衡提起的心稍稍放下,解釋道,“醫者說活血散淤,自然化開便好。但這化散直接吐出,就——”
杜衡并非猶豫,是不敢直言。
江瞻云也默了一會,方頷首道,“孤懂了,治標不治本,若是散血成了吐血,他就傷了里子,得折壽了。是這個意思吧?”
“殿下英明。”
江瞻云的目光落在東首的未央宮上,許久不曾說話。
“殿下。”杜衡環視四下,壓聲道,“您入宮的時候,能否帶臣一道去?您的皮具三四個月就要換一副新的,雖說薛大人會安排,但是臣在您身邊更便利些。”
江瞻云轉頭看他一眼,“孤以皇后身份入宮,還不是能完全做主的時候。你隨孤去,你也得易容才行。當初確有讓你一路照料的打算,但你不是說易容的皮具珍貴,很難制作,還需給穆桑留出一份。這會制出很多了?”
“臣無能,并沒有很多。”杜衡垂首低眉,“但是臣懂醫理,只說是薛大人識我之能,又念及故人情意,便將我放在薛九娘身邊。或者說是我思念殿下,想看看您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如此求了薛大人。總之,臣伴著殿下利大于弊。”
“在上林苑時,你不是最受寵的,還被孤罰過。不想你這般為孤!”江瞻云嘴角勾起一點笑意。
“不是最受寵,但也已經是隆恩,殿下甚至讓臣掛職太醫署,有了施展才能的空間。至于您罰臣,本就是臣有錯在先。”杜衡的頭埋得愈發低了,話語愈發恭謙懇切,“殿下,請您讓我隨您入宮吧,臣保證萬事以殿下先,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你說利大于弊,那還是有弊端。孤寧愿沒有‘利’也要保證‘弊’的不存在。踩在刀尖上走路,一點多出的‘弊’都會死人的。”江瞻云這會轉身隔門望向內寢臥榻的方向,“送孤一人入內,薛大人已經如此殫精竭慮,再搭上一個你,要不要他活了!”
“殿……”
江瞻云抬手扶起他下頜,示意他禁口,目光從他面龐一路滑向他腰間,將一個香囊扯下來輕嗅,“你是調香制粉的高手,太醫署都認可的本事。留在宮外,給薛大人制一味適合他身子用的香,讓他隨身帶著。如今孤需要他,你照顧好他便是對孤最大的效力。”
江瞻云觀過香囊上那朵杜若花,用指腹摩挲了一會,伸手還給他,見他著急接去,忽又重新拿回。
“花椒,橘皮,青木,干桂花……還有甚?”江瞻云在夜色中看他掩不盡的珍惜之態,“嗅著是股暖香,聞是好聞,但這入夏季節,不適合。”
“臣隨意制的,擾了殿下氣息,以后不佩便是。”杜衡低下頭,余光在香囊上流連,“臣會照顧好薛大人的,殿下安心。”
江瞻云遞還香囊,從手上退下一枚鐲子,“來日孤事成,你拿此物來見孤,孤許你一個愿望。若不成——”
江瞻云望著他,“孤也會讓你心想事成的。”
杜衡不懂后面一句話,亦不敢接那只手鐲,一時間有些無措。
“不要?那孤不給了。”
“君者賜,不敢辭。”杜衡接過鐲子,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皇宮吃人,不是人人都能在里頭生存的,在外頭活的機會大些。” 江瞻云驀然吐出這么一句話,很輕,出口就散在風中。
杜衡聞言,心頭一熱,“臣一定照顧好薛大人。”
江瞻云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月上中天,清輝滿地。
長廊盡頭置著一架三九銅鶴桂枝燈,入夜之后,二十七座燈盞都被點亮。這會,有三四盞即將燒到盡頭,桑桑索性蓋滅了。
“都點起來,亮些。”長夜里的光,當是越多越好。
桑桑捧來蠟燭,添了燈油,加蓋琉璃罩,等整個銅鶴重新喚出光彩,方來到江瞻云身邊,“女郎,可要歇下了?婢子讓丫頭們把偏殿收拾出來了。”
“孤再站會。你若困了自己歇著去吧。”
“婢子不累。” 桑桑望向內寢,低聲道,“女郎,您教我觀人眼色,辨事形態,我瞧明白一些,淮陰侯干的那些事是不是薛大人讓干的?是薛大人故意將自己搞得聲名狼藉,實則是為了讓明燁掉以輕心,殺了他三子?”
“你有長進,怎么瞧出來的?”
“婢子日日伴在女郎身邊,看的最多的是女郎。當初將將傳出薛大人支持武安侯夫人入主長樂宮的消息時,您有一瞬氣急,差點就折斷了狼毫,還脫口罵他‘狼子野心’。但今日晚間您同薛大人同室而處,分外安靜,后來不顧他的告誡夜奔出行救他,這會這樣晚了還親自守著,你甚少看顧旁人的,如此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