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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北宮門前一場鬧劇方才結束。
然關于御使大夫薛壑的種種流言,漫天傳播,難以終止。
很長一段時間,坊間有歌謠流傳:朱門赫赫,蜀水湯湯。朝隨風舵暮隨瀾,昨日階前今日廊。
【端陽宮宴】
歌謠傳入九重深宮的時候,三月已經過去。四月東風微雨 ,千門草色,落英繽紛。
明燁正在昭陽殿處理一樁案子,面容神色尤似這雨后天空,說晴蘊著雨,說雨尚有光。
陰晴難定。
“臣最早發現徐敏前往蘭林殿是今歲正月里,按理說吾等羽林衛乃在宮門外圍巡邏,即便是武婢無召亦不可入殿。臣便以為自個眼花了,未放心上。直到近些日子,又接連兩回看見徐敏于夜半前往蘭林殿去,方才警覺。后在她屋內發現此物,和水喂貓以試,貓未死卻行走不直,步履歪扭。臣方覺有疑,便一直暗里盯梢。”
大皇子溺水一案雖已經過去小半年,但因楊昭儀堅持,一直在調查中。時不時就有蛛絲馬跡出現,但以往那些都難以說明什么。這次羽林衛中的一位武婢何清尋得證據,且人贓俱獲,如此聚到了楊昭儀的昭陽殿。
當下太醫令也被傳了過來,確定何清在徐敏處尋到的藥確實是一味可使人致幻的藥,此藥特殊,遇水方釋放毒性,但一刻鐘后便失效成普通草藥,不再有毒。然藥性特殊卻不難得到,上林苑中便可尋得。
“賤婢,在宮中竟藏這般毒藥!”事關亡子,雖還未定案,楊昭儀卻已恨意沖天,這會見得被詔獄用過刑的徐敏拖了上來,不禁開口斥聲。
“陛下,徐敏撐不過刑罰,已經全召了。”詔獄令奉上帶血的口供。
明燁閱過,面色愈發難看,楊昭儀在她身畔,閱到一半更是徹底散了僅剩的理智,撲向一直跪著的梁婕妤廝打。
“吾兒不過四歲小童,牙牙學語時也喚你一聲‘婕妤安’,你怎么就這么狠心的!我就說他就算落入了池中,也不至于半點聲響全無,但凡撲騰出一點動靜,總會有人發覺。竟是你、你派的人用這樣惡毒的藥,生出幻覺不聲不響以為在玩樂……”
“妾、妾沒有!”昨晚徐敏去見梁婕妤,兩人被當場被抓獲。
但梁婕妤同徐敏的接觸不過三回,乃徐敏告知她,按其族兄梁赟吩咐,念她因斷臂失寵,欲要送她一藥,助她獲寵。她猶豫再三,終于應下。
距離被抓獲至此,已經過去近三個時辰,梁婕妤聞得何清所言早已抖如糠篩,拼命搖頭否認,迫不得已說出那是惑帝暖情之藥。
“你還嘴硬,你看看這是甚!”方婕妤也在此處。乃抓獲之初,徐敏開口攀扯
方婕妤,說自己是她的人,如此明燁將其也傳了過來。
現下隨著徐敏的認罪招供,再清楚不過的意思,梁婕妤恨天子拿她抵擋人熊,失寵于后宮,是故殺害大皇子泄恨,意圖挑撥楊、方兩處。
方婕妤看完了徐敏的招供,扯來扔到梁婕妤面前,“你給我仔細看看,什么暖情的藥,你和你兄長分明又要故技重施,用那藥害我一雙兒女!”
梁婕妤看著血書一般的供狀,頻頻搖首,不可置信地看向尚在喘息的徐敏,“……你不是說、是讓我重新復寵的藥嗎?你……”
“婕妤,奴實在熬不住了,您、您也莫再……”徐敏至此,再未吐出一個字,徹底斷了聲息,只是閉眼一瞬,目光與何清接上,露出一個不辱使命的笑,又似見到了夢里故鄉,魂歸益州。
如此人證物證齊全,梁婕妤當即被廢打入冷宮,其族兄亦是死罪難逃。但因楊羽念及梁赟在軍中多有功績,又直覺這事有所蹊蹺,只是說不出何處有問題,遂以“梁婕妤封涼臺救駕有功,眼下正值用人之際”為理由,保下了梁赟。只革除他校尉職,充作兵甲重回青州軍中。
后又與座下功曹商討此事,試探此間唯一得利者何清,讓明燁下令其擔任原本梁赟的校尉職。
然何清推拒,道是自己一無功績不能服眾,二無經驗不敢擔任。
楊羽提出此事的時候,距離梁婕妤被抓已經過去十余日,后宮之中的方婕妤再按捺不住,向明燁哭訴,“妾聞大皇子那般去世,心中實在惶恐,幸得何清心細尋出兇手。更難得她是武婢,還懂醫藥,眼下給她校尉她擔不起,不提拔她又不能顯陛下恩德,不如賞給妾,護著妾的一雙兒女。左右楊太尉不是查了她的出身,是女官制廢除后,承華廿八年從邊地戰場退下來的軍醫,這等身世清白之人還要來回去查,太尉到底幾個意思?這宮中禁軍到底是誰說了算?”
方婕妤不提旁的還好,論及這處,明燁對楊羽也稍有不滿,左右他自己也提拔了部分羽林衛的人,用得尚好。如此,當下便將何清賜給方婕妤,許她出入披香殿,照顧兩位小殿下,負責勘驗一應飲食。
而校尉一職空出后,掌管武庫的衛尉薛允便向明燁推薦了一人。聞是薛允推薦,明燁甚至都未看卷宗,只想到還在流傳的歌謠。
【朱門赫赫,蜀水湯湯。朝隨風舵暮隨瀾,昨日階前今日廊。】
這歌謠寫得極妙,蜀江益州,高門大戶,也難逃權勢的誘惑,朝三暮四變節中,不過順勢而為罷了。昨日還是前朝階陛之下的忠勇之臣,如今……“廊”字堪稱絕筆,是郎,亦是狼。
就算自己應了娶薛氏女又如何?應了中宮之子為儲君又如何?中宮能不能有兒子,還不是取決于天子!
薛壑到底還是天真了些!
明燁想到這處,當下就回絕了呈上來的奏章,同時也回絕了楊羽的推薦,他的心中已經有人選。
——前頭楊羽命人重查何清身份時,順帶發現和她過往任職相似的還有一叫洪九的人,戰場功績不錯,關鍵處他雖至今未娶,但兄弟子侄都在長安。楊羽原本打算慢慢培養此人,卻不了被明燁直接提拔了。
明燁喜歡這類,有家人就有軟肋,好控制。
于是,洪九領了校尉一職。
消息傳到御史府時,薛壑自也感到意外之喜。
二月里定下的“換血”計劃,第一步是將何清送入披香殿。楊羽的謹慎之心,明燁的多疑之心,方婕妤愛子之心,注定了這一步的順遂。
但眼下洪九這步棋,讓薛壑在短暫的喜悅后陷入沉思。
禁軍五校尉乃光祿勛許蕤直統,是一千八百石實權武官。他讓薛允向明燁推薦人選,不過是坐實他貪權的姿態,讓明燁繼續對他放心,再者楊羽八成早就在青州軍挑好了人選,不會讓這等重要官職落在旁處。結果明燁這般輕易就把洪九提了上去,這個舉動實在過于張狂自負了。
完全不像是能謀劃刺殺儲君之人所為。
當年的那場刺殺,若明燁是主謀,那么十三歲的少年定然籌謀多時,善偽裝、多謹慎、極隱忍。平日能逃過先帝和儲君的眼睛,絕殺時能避過重重禁軍防守。
能編織這樣一張網的人,若是前頭被步步緊逼激起殺意自是不足為奇。但如今局面緩和,甚至在自己已經退步示好愿與之同流的局面下,怎還會被一激一誘就掉以輕心?如此迫不及待地提拔一個校尉,如同天降財寶就匆匆撿了回去。這樣的眼界和心態完全不像能遠謀之人!
至于楊羽,儲君遇刺前的那些年都在青州,不可能遠控長安布置人手,還有右扶風、左馮翊之流騎墻作草有可能,謀劃這等事絕無可能。
難不成是……薛壑早先就有的那點疑慮愈發強烈,背脊陣陣發涼。
亦是從這日起,薛壑陷入了極度的警惕狀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過往身子的不適愈發加重。喉間總覺有物堵著,累他咳嗽不止。醫官道是血瘀之癥漸成,最好能吐出痰血,許會好些,否則一直淤堵怕傷及臟腑。但嘗試了許多方子,總也無用
,一時又不敢用重藥。這不適時來時不來,不來時薛壑也不覺什么,便擱置未理。只將精力全透在了五月端陽宮宴上,數次來回推演,唯恐提拔洪九是明燁故意布下的迷魂陣,唯恐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然端陽宴飲,不負他計劃,明燁一雙兒女在宴會上中毒,不治而亡。
隔著茫茫人群,何清的眼神同洪九交匯,似在言說計劃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