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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瞻云捂著胸膛呼出口氣,暗思這人如今也太陰晴不定了。忽又想起他面容神態(tài),面色虛白,氣息不勻,昨日里回來第一面,她就覺得不太正常! 還有,薛壑承認(rèn)他人手不夠用,可是就算需要分撥一部分來保護(hù)她,也不至于緊張。當(dāng)年他入朝來,薛茂可是將益州軍中的精衛(wèi)營請旨分撥了十中之一給他,正好一百人,在他之前入朝,散入虎賁和羽林中。
父皇還借此給她授了一課。
道是薛茂此舉便算陽謀。實乃他要行保護(hù)兒子之舉,卻也不私動兵甲,反說是向天子進(jìn)獻(xiàn),請?zhí)熳娱啽脛t留下,不好且退回由他再訓(xùn)。為人臣便該如此磊落,但又不失計算懂得保護(hù)己身。
那批精銳中后來有半數(shù)作為薛壑的親衛(wèi)參加了青州之戰(zhàn),也就是還有半數(shù)尚在禁軍中。難不成明燁上位后,將這部分人手清除了?
“女郎哪里不適,要不要用盞安神湯。”桑桑給她被中塞了個暖爐,回來床頭掖好被子,見她憂思重重。
“無事。”江瞻云將一雙手上下翻來看過, “按他說的做,明日給我染指戴甲,記得多些花色和款式。”
桑桑點頭應(yīng)是,落了簾帳讓她早些休息。
三重簾幔落下,江瞻云仰躺在榻上,還在看自己一雙手,神思有些飄忽。
論起護(hù)甲,以前薛壑曾送過她一副,紅寶石熠熠生輝,很漂亮。
可惜被她砸了。
承華廿八年的夏苗首日,薛壑一身騎射術(shù)落在少年儲君眼中,讓她數(shù)月前早朝上的不快散去了些,多看了他兩眼,甚至還端給他一盞茶。
實乃長安城中,她還沒有見過身手這般好的郎君。
但后來半月,他雖時時伴在她身側(cè),她賽馬時,他同行;她行獵時,他遞弓;但所有的賽事都不再下場。
“你射你的,總隨著孤作甚?”
“射獵需凝神,如此就會對殿下分神。”
“孤都說了,我們比賽。這樣多沒意思。”
“殿下可以同其他人組隊,或者競爭,不是非臣不可。臣職責(zé)所在,要護(hù)著您的。”
“孤有三千衛(wèi),他們又不是死人,你不愿意同孤比賽就直說,少拿職責(zé)說事。”少女驕縱,除了君父還未有人對她說過“不”字,更不曾被人拒絕過。
“臣是來護(hù)守殿下的,不是來比賽的。”少年看似恭敬,卻也執(zhí)拗。
“借口,你頭一日玩得不亦樂乎!不比就給孤滾,別礙孤的眼。”少女揚鞭疾走。
“臣領(lǐng)命。”少年拉了拉韁繩,落后半步,分出距離。
……
江瞻云看著帳頂,輕嘆了口氣。
她后來想明白了,是父親的那盞酒另有深意,讓他顧忌了。
但即便想明白了,太過年輕的歲月,總是誰也不肯低頭。
夏苗的最后三日,她在長揚宮東邊的草原上賽馬。
首日,許多高門子弟都在,其中年僅八歲的太尉之女穆桑,貪玩不識規(guī)矩,入場未除香解囊,身上衣衫染了極濃的熏香,刺激了她的雪鴻,累她不慎落馬。
好在只是扭了腳,沒有大礙。
但她的輕傷是薛壑以身作墊換來的。
她在明光殿里養(yǎng)傷,聞他肩背都擦破了皮,雖不嚴(yán)重,但夏日炎熱,傷口磋磨人。
她譴了太醫(yī)令過去看護(hù),第十日的時候,唐飛來她殿中謝恩,奉上一套紅寶石護(hù)甲。還帶了話,“臣未曾狩得獵物奉于殿下,以此聊表心意,望殿下笑納。”
她從未戴過護(hù)甲,也不喜歡戴。但那日譴退侍者后,還是將六枚護(hù)甲全套在了手指上,對著日光玩了半天。
又三日,天氣轉(zhuǎn)涼,薛壑傷口控制甚好,開始結(jié)疤,除了有些癢,基本已無大礙。
他出府來明光殿看她。
宮人傳稟,等他入內(nèi)的空隙,侍者問儲君可要更衣理妝。
“孤都站不起來,更什么衣。”江瞻云看著那套擺在長案一
角的護(hù)甲,這得拿身好衣裳配才行。
她幽怨地看一會,喚回侍者,“描下眉,上點口脂。還有,把那盒太醫(yī)署才送來的消痛止癢的蟲草膏拿來。”
薛壑踏入殿內(nèi),同她行禮問安。
她掩在袖中的手撥弄著藥盒,著人賜茶看座。
薛壑起身謝過,兩人相互問候身子,寥寥數(shù)句話,屋中靜下來,忽起一陣尷尬。
江瞻云垂著眼瞼,眼珠來回轉(zhuǎn)過,感受這奇異的氛圍。
“臣今日來此,還有一事要稟。”薛壑率先打破了沉默,從袖中拿出一物欲要奉上。
不知怎么手中一滑,落在了地上,彎腰去撿,頭便低得更下了,仿若要掩藏些什么。所幸抬首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神色,平靜將卷宗奉上。
江瞻云在書簡落地的一刻,瞧見“奏啟”二字,前頭那點莫名的燥熱徹底退下,目光都涼了兩分。
煩不煩人,養(yǎng)傷都不放過。
她在心中惱了聲,接來翻開,根根竹簡閱過,面色慢慢發(f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