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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宣宏,薛壑才稍干的汗珠又從額角后背滋生。
他總在夢中看見她那截殘臂,聞到皮肉腐爛的氣息。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想不起她具體容貌。她活著的那些年,他見她時十中七八隔著一層簾幔,要么隔著十一赤珠冕旒。
夢中看見她肢體,耳畔便想起承華帝話語。
他說,“當日七七主持夏苗,著騎衣,佩此項圈并不協調,但還是佩身示于眾臣前。她驕縱不假,卻也識禮。”
他說,“朕私心想著,你們夫妻一場,讓此鈴鐺伴于她身側,且當是你還在她身邊,時時教誨,歲歲相陪。”
他不問責只嘉賞,他甚至取消了他們的婚約,許他自有婚配……皇恩浩蕩。
薛壑聽得懂,也看得懂,承華帝是以懷柔之策要了他的一生,要他一生牢記年少失責,釀成的大禍。
其實,承華帝不作此舉,他也不能忘記的。
他與江瞻云之間雖不存在什么情深意切、海誓山盟,但他們做了夫妻,做了君臣,他為夫沒有護住妻子,為臣沒有護佑君上,便是罪孽深重,當以余生相贖。
可是要怎么贖?
按當下時局,該是他傾盡全力輔弼少帝,使政通人和,國泰民安。他確也是這般做的,做得還不錯。
除了接掌衛尉職的叔父薛允已經不止一次提醒他,是時候該將薛家人手撤出長安,還政給天子,以防尾大難調頭。
他甚至直言不諱,“薛氏族人并非個個如嫡系子孫被自幼精心教導,深諳朝堂險惡,懂得韜略權術,多得是當作兵士培養。即便懂,但久在益州,遠離政權,長安風云詭譎比益州川中要復雜許多,易腐蝕人心。為家族長遠計,還是讓他們早日歸去。”
薛允說這話的時候,是熙昌三年的正月。長安城章臺街上最大的“香悅坊”早早開門迎客,薛壑才從那處歸來。
近來一段時日,他常喬裝去那,擇一廂房,要一壺茶,聽臺上琴瑟琵琶,看廊下客往迎來。
頭一回聞“香悅坊”三字,是他來長安的第四年,手下侍御史同他講的。
侍御史說,“殿下去了章臺街的香悅坊。”
他知道章臺街,但還是僥幸地想“香悅坊”許是其中的特殊之地。畢竟,哪有一國儲君出入秦樓楚館的。
當下,私服前往。
結果發現香悅坊果真特殊,它是全長安最大的秦樓楚館。
彼時,他的未婚妻、皇朝的太女殿下,正一身男裝,搖著一柄折扇,同另一個紈绔爭奪美嬌娘。
恩銀從一金喊到百金,千金……
侍御史是個比他還耿介的少年,“大人,明日是上參本還是開諫言?”
他合眼又睜眼,目光如箭盯著那副側顏,抵牙根吐出話來,“殿下這幾日都同本官在一起,你眼花了。”
話畢拂袖離去。
去而又返,落話在發懵的侍御史耳畔,“非議君上,死罪爾。”
后來,他發現,她不僅流連風月場,還出入賭坊間。六博技藝高超,五木之術精通(1)。他嗤之以鼻,私下勸誡,結果都是以吵架不歡而散。
如今細想,她左右不過就是貪玩些,也不曾耽誤政務,更不曾鬧出事來,何必掃她
興!
“再等等……”他回應叔父的提議。
再等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迷茫又彷徨。
許是在等時間來驗證新帝真的是個好君主,乃臨危受命坐上那張龍椅;許是在等他心中那點“直覺”成真,等天子露出馬腳。
他看著薛允,如今九卿之一的衛尉。
其實還是有端倪的,這兩年里瑯琊王世子之女兩周歲生辰宴上染風寒歿了,這意味著江氏最后的血脈徹底斷絕。還一樁蹊蹺事,便是當年離京辦差的廬江長公主失蹤了。本來薛允接此衛尉職,是打算待她歸來便還給她的,卻不料經年過去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薛允為家族慮,有些執拗道,“等多久?”
薛壑默了許久,“再等兩年。”
前后五年時間,足矣讓人露出馬腳,也足矣讓他權力穩固。
許是天命顧他,未到兩年,就在這一年的孟春,他在扶風郡散心時,一支箭矢射在他出行的馬車上。
箭頭帶著一張布帛。
布帛上書一詩:明霞染春愁,奪日照水流。青巒疊翠深,貪看春未休。
一首藏頭詩。
明、奪、青、貪。
明奪青貪!
他反復誦讀這四個字,眉眼在這個春日里重新聚出光彩,全身的血液在叫囂,癲狂的笑聲在山谷之中回蕩……
踏青歸來,他重臨香悅坊,贖下了因意外毀容而不曾接客的女子落英。擇她最大的一個緣故是,江瞻云救過她的命。當初他入香悅坊未幾,被她識出身份,差點遭她毒手,她說他沒有保護好殿下,要他為殿下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