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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懸黎不禁以袖掩口,身子微微前傾,屏息凝神,欲將那聲響聽得更真切一些。
奔跑聲剛停下,殺伐之氣驟然彌漫,嘶鳴戰(zhàn)馬聲、鏗鏘刀劍聲、震耳吶喊聲、沉沉暮鼓聲……
萬籟俱寂良久。
“啪!”的一聲,醒木脆響,石破天驚,將滿座眾人從幻境中驟然拉回。
樓上樓下,皆如夢初醒,旋即爆出雷鳴般喝彩:“好!!!”[1]
孟懸黎不由起身,行至陸觀闕身側,
俯身低語:“果真是一出好‘戲’,此技何名?”
陸觀闕慵懶向后靠了靠,唇角勾起笑,眼波流轉瞅著她:“此乃‘百戲’之技。方才所聞,是‘學象生’與‘叫果子’。”[2]
“現(xiàn)在知道,我為何要帶你來了吧?”陸觀闕抬手,將她手腕一扯,拉至身前,呼吸相近。
孟懸黎身子一僵,再抬眼,便撞入了陸觀闕的雙眸。她忙垂首,點了點頭:“如此說來,綁我之人,確是蘇子胥無疑。”
“可他為何要害我?我與他無冤無仇,甚至……相見不過寥寥數(shù)面?”
孟懸黎耳力驚人,察覺雅座簾外似有人影走動,欲掙脫他的手。陸觀闕反手用力,穩(wěn)穩(wěn)將她攬入懷中。
孟懸黎惶然推拒,陸觀闕臂彎收得更緊,下頜輕抵她頸窩,蹭了蹭:“別動,沒人敢往里面看。”
孟懸黎跌坐他腿上,進退艱難。忽而,她心念一轉,疑惑道:“他綁我,莫非是想威脅世子爺?”
簾外喧囂依舊,陸觀闕借著暖黃琉璃燈光,細細端詳她的臉,光影跳躍,像撲了一層迷離金粉。
陸觀闕“嗯”一聲:“大抵是高陽王余孽。綁你,是為試探我這‘病軀’是何程度。進而再接近我,除之而后快。”
孟懸黎也想到了這一點,黯然嘆息:“是我不好,我不該輕信他的。”
陸觀闕蹙眉:“都過去了。待明日細審過后,再做打算。”
細審……
孟懸黎輕拍他手背,示意他低頭,湊近耳畔,氣息溫熱:“成婚前,我聽坊間傳言……”
陸觀闕眉尖微蹙:“傳言何事?”
“說世子爺時日不多了……”孟懸黎抿唇,實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我也曾派人打聽過,所言大抵都是這樣。”
“可我看世子爺這兩日,行動坐臥,與常人并無什么區(qū)別。”
“難道病好了?”
陸觀闕斂眸,避開她探究目光,聲線低沉,帶了幾分脆弱與可憐:“近日天氣晴好,加之阿黎目疾痊愈,我心下歡悅,精神稍振,所以瞧著跟尋常人差不多。但……心口疼痛,入夜后依舊難熬。”
“阿黎夜間睡得沉,是不知道這些的。”
天……
早知如此,就不這樣“審問”他了,徒惹他傷懷不說,自己心下也過意不去。
見他默然不語,孟懸黎懊悔更甚,猶豫片刻,僵硬地伸出手,環(huán)住他腰身,側耳貼上他胸膛:“對不住,我并非存心疑你,只是……我醫(yī)術淺薄,至今未能診出世子爺癥結所在。”
“況且,太醫(yī)院那湯藥日復一日飲下,也不知何時能見效。是我關心則亂了,世子爺莫要生氣。”
簾外風過,陸觀闕眼睫輕顫,呼吸幾近凝滯,連耳根都灼燙起來。
她這般行為,是在擔憂他?
還是,她已對他有了情意?
陸觀闕僵坐不動,鬼使神差般悄然低眸,視線落在她耳后那枚小月牙上,指腹輕撫上去。
孟懸黎一驚,驀然抬頭,正撞上他下頜。
明明無事,陸觀闕卻偏吸了一口涼氣:“嘶——”
孟懸黎趁機脫身,急急站起,蹲踞一旁,揚著臉,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看他:“我今日似乎不宜出行,總讓世子爺平白無故‘受傷’。”
陸觀闕搖了搖頭,俯身逼近她,定定凝視,在她眼睛中,企圖尋找自己的樣子。
找了許久,他只窺見一個高大、幽暗、模糊難辨的斑點。
這便是她眼中的自己么?
如此丑陋不堪。
那她方才擁抱,是出于愛?
陸觀闕頓了頓,眸光一偏,落向遠處搖曳的簾影。
不是愛。
她不會愛他。
她只是在施舍她那無處安放的善心罷了。
她怎會愛上一個恨不能將她撕碎的野獸?
不會。
孟懸黎從未見過陸觀闕這般眼神,只當他是真的傷了心,轉到他面前,主動執(zhí)起他的手:“我從沒來過這地方,如今戲已散場,世子爺可否帶我四處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