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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邵云去那灰暗難熬的三年高中生涯里,衛修洛是一道光,明明觸手可及卻偏偏遠在天邊。
長得好看,有錢,聽說是某個家族的子弟,最主要的是學習成績好,穩坐祁縣一高年紀第一的寶座。尤其是他清冷的性子,看得見不讓碰。正是情犢初開的年紀,完全符合青春期男男女女完美夢中情人的形象。
當時的邵云去也不例外。
邵云去高考那年,衛修洛以全國第一的成績被京城大學錄取。
而當時的邵云去已經失魂落魄的收拾行囊踏上南去的列車。
此后幾十年,邵云去功成名就,錦衣歸來,卻再也沒有聽到過衛修洛的消息。
如今重見故人,邵云去心底滿是感慨,他才知道歲月究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跡。
“官山村到了,到官山村的下車……”司機敲了敲身后的鐵皮車廂,大聲喊道。
邵云去聞言,起身下車。
“嗒嗒,嗒嗒……”三輪車重新啟動,留下一地灰黑色的尾氣,盤旋上升,最后消失無蹤。
沒了林立的高樓大廈,這里是邵云去記憶中熟悉的官山村,狹窄破爛的鄉間小道,矮小零散的磚瓦房,以及望不到邊的黃土地。
“喲,這不是云去嗎?”不遠處一個擔著兩麻袋的玉米棒子的中年男人,偶然間一回頭,沒想到正好瞧見了邵云去,他放下肩上的扁擔,當即疑惑的問道:“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等我下回去趕集的時候給你送生活費嗎?”
“如林叔——”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邵云去神情恍惚。
十五歲的時候,爺爺剛剛去世。
邵云去所在的祁縣一高是一所寄宿制學校,每周放兩天假,邵云去舍不得每周來回的十六塊錢車費,而且學校允許家比較遠的學生周六日住在學校,所以他也干脆申請了假期留校。
村里的一個遠房小舅舅在縣城里開了一家小飯館,他每周六日就去那里幫忙干活,那邊雖然不給工錢,但包三餐。對于精打細算,捉襟見肘的邵云去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當年的邵云去才十五歲,帶著一大筆錢在身邊不安全更不放心,為了避免錢被弄丟,何如林便做主把那筆錢要了過去。只是每半個月趕集的時候順道去一高給邵云去送一次生活費,順便給他送換洗的衣服。
何如林是邵家的鄰居,二十年前進山采蘑菇的時候一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好在被當時進山采藥的邵爺爺邵奶奶碰巧遇見,救回了他一條命。
打這以后,從小父母雙亡的何如林將邵爺爺邵奶奶視作再生父母。也多虧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邵家這一老一少才能在官山村安安穩穩的生活了十幾年。
就連當初邵爺爺的葬禮,邵建林索性做了甩手掌柜冷眼旁觀,都是何如林忙前顧后,一手操辦的。
就算是現在,何如林也一直都是以邵云去的監護人自居。
只可惜老實人多磨難,兩年后,何如林因為一場車禍不幸去世,邵云去和何家的關系也就漸漸的淡了下來。
看邵云去半天沒出聲,何如林頓時急了,他三兩步走到邵云去身邊:“怎么了,是不是邵文彬那個小兔崽子又在學校欺負你了。我就知道,那個白眼狼教出來的東西,骨子里也是個小畜生……”
何如林急的破口大罵,邵云去回過神來,安撫道:“沒有,我在學校很好。”
他頓了頓,輕聲說道:“我就是想回來看看。”
“哦。”何如林卡了殼,他抓了抓腦袋,總覺得邵云去什么地方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來是哪兒不一樣。但他瞧著就是不對勁,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算著日子,今天貌似是星期日,雙休日上來是要上晚自習的。他皺著眉頭:“這都天黑了,你還回學校嗎?”
邵云去搖了搖頭,謊話隨口捏來:“我和老師請過假了。”
“請過假了啊!”聽到這里,何如林眉頭一緩,他折回去,重新挑起擔子,說道:“也好,你難得回來一趟,走,回家我叫你嬸子給你燉雞吃。”
“不了,我下午吃了飯回來的。”邵云去說道,何如林雖然熱情,但何家并不寬裕,何家嬸子向來是個勤儉持家的,更別說家里也有兩個孩子要養,所以對何如林的大方一直都頗有怨言。
邵云去能理解,所以更不能麻煩。
何如林哪能不明白邵云去的心思,只是邵云去越懂事,他看著就越心疼,多好的孩子啊,也就是那條白眼狼眼瞎看不上。
“那好吧。”何如林也不想讓邵云去為難。
沒一會兒,兩人走到村口的一棵大槐樹下面。
周圍零零散散的坐了十幾個村民,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阿婆,無聊的時候就搬條小凳子出來和其他人話話家常什么的。看見何如林身后的邵云去,她們大多都是喜笑顏開,樂呵呵的問候打趣。
只有一個人,六七十來歲的年紀,手里捧著一小把瓜子,一邊磕一邊陰陽怪氣的說道:“喲,這不是邵云去嗎,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不會是被學校給開除了吧?也是,這爹不疼娘不要的,爺爺又死了,雖然僥幸進了一高,可是你學習成績又差,三天兩頭的在學校打架滋事,被學校開除也是遲早的事情。”
她一個人自問自答,就演完了一整場戲。
仿佛是習慣了這人的嘴賤,何如林壓根不想搭理她,拉著邵云去繼續往前走。
可是她卻不想這么輕易的放過邵云去,只聽著她不依不饒的說道:“你看我家何志生,中考的時候考了全縣前十,現在在一高讀書都不用交學費還給獎學金。而且他年前的時候參加了省里的英語口語大賽,拿了一等獎呢,高考能加十分你知道嗎?我看你邵云去就該好好的向我家何志生學習,可別和你那白眼狼爹一樣,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一肚子壞水,下輩子保管是做畜生的命。”
這樣的話和詛咒有什么差別。
一旁的老阿婆們也看不下去了,勸道:“王霞啊,說什么呢,論輩分你可還是云去的外婆,有你這么做長輩的嗎?”
王霞嗤笑一聲:“得,你們想做這小崽子的長輩,可別拉扯上我,我老何家可高攀不起……”
邵云去停下腳步,忽然回過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王霞,不緊不慢的說道:“這話你不應該送給我,而是應該留給你自己。”
“什么?”突然被打斷了話,王霞也是一愣。
只聽見邵云去一字一句的說道:“一肚子壞水,下輩子保管是做畜生的命。”
“你,你說什么?”王霞的臉色刷的一下陰沉了下來,她從凳子上站起來,打從她大兒媳婦做了縣警察局的副局長之后,在官山村就再沒有人敢和她嗆聲。沒看見她就算再怎么辱罵邵云去,這些老阿婆就算看不下去,也只是輕聲細語的勸誡嗎?
可是現在居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而且還是自己辱罵的對象,向來只敢打碎牙齒往肚子里咽的邵云去。
“你,你再說一遍——”她瞪大了眼,一臉鐵青。
邵云去笑了笑,如她所愿:“一肚子壞水,下輩子保管是做畜生的命。”
邵家和王霞的恩怨由來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