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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后面是一座小山,山頂是一片黑黝黝的密林。地面上突然鐺地一聲冒出一群刀片,七倒八歪,姿勢各異,無一例外尖銳地刺入泥濘的土地。一個沒有五官的小男孩躺在路中間,又有一輛馬車憑空出現了,前面坐著一個同樣沒有臉的馬夫。馬夫默不作聲,揮動馬鞭,盡力催趕以便榨干馬匹的最后一絲干勁。車輪從男孩身上碾過去,整個人都給壓扁,腸子內臟都噗的一聲迸出來,又被碾成肉臊子。男孩忍不住發出一陣好似夏天蘆葦窩里的牛蛙一般柔和、好比小牛犢找咂兒吃時的哞哞聲一般可憐又享受的聲音。空氣中,嘚嘚的馬蹄聲與疲憊的喘息聲依稀可聞。馬車和尸體碎片一同消失在夜幕里。
再往前走,一種孤寂的心情涌上心間,感覺逐漸來到了世界盡頭。
天黑了。一輪金月懸
在中天。月亮不斷灑下毛毛沙沙的光粉,就像侍女為姑娘著眼妝一樣。月光撞上了石頭,石頭迸破碎裂,濺出雪青色的石粒。玫瑰從石粒的邊角處噴薄而出。玫瑰跟隨著晚風四處漂泊,最后粘在了山腳下的河流的臉上,跟隨著水波翻滾出丁零當啷的聲響,與魚類的尸體一同封寂,變成一灘液態的凝蠟,俯沉水底。八百年后,就和泰坦尼克號的船甲板融合為一,進行有機反應,徹底變成地球上一顆玫瑰色的大疙瘩。
山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永遠沉睡,永遠消失。腳下峻峭的巖石,源起山巔的八百年后會遇見泰坦尼克的河流,挾帶下來的泥沙,黃昏和黎明,武松臉邊的兩道金印,整個大宋的人群,整個朝代的草木與芙蕖,都在哪里?全都消失了。一串串的葡萄,一粒粒的白雪,一顆顆的黃沙,鴉片,煙葉,金屬礦脈,溫室的地上羊齒類植物的斜影。亞當喉嚨里水的清新感覺,古波斯的星盤,西班牙的紙牌,美洲的野牛,東北的老虎,澳大利亞的斗牛螞蟻,隆起的赤道沙漠,夕陽美如孟加拉玫瑰的克雷塔羅,上萬匹駿馬的鬃毛一齊飛揚的錫林郭勒草原,消失完了。一百年后的但丁為天使般的貝雅特里齊所寫的作品,四百年后的莎士比亞的戲劇,永遠的萬里長城,全都消泯不見。再也不能碰觸這美好的一切。潮起潮落,世代更替。林妹妹星鷺飛揚的黑眼睛。他的愛情。語言。五言律詩。鏡子。五臺寺。恒河的沙粒。莊子和蝴蝶。派的無限循環。被楊志的家傳寶刀碎尸兩段的銅幣。一把戒刀的重量。老虎。鷹。古羅馬日歷和軍團。波斯人的象棋。代數學。生的關聯。死的變化。在角落,在書本,在山坡,在嘴唇,在衣擺,在影子,在腳印,在眼睛,在余光。一切都在消失。消失無處不在。無處不在的消失。正消失著這一切。
下雪了。直到世界盡頭,只有他獨自在飄著雪點的黑暗中穿梭。這雪就像是一群勾肩搭背的白面醉漢,搖頭晃腦,嘴里不斷咕噥,哼著走調的歌兒。醉漢在滿世界地翻滾。雪花如同鰻鱺一般飛旋,落到他的鼻尖,煥發出黑夜中難得的光芒。遠處傳來馬車嗒嗒的聲音,又勾起他剛才對男孩尸體的悲傷。
他的記憶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去年,在一個春日的夜晚……他忘不了林妹妹在甘草叢與木香花間若隱若現的腳步,忘不了那和木香花相得益彰的優美姿態。他們在這條木香花飄香的道路上迎面相遇。她說要作詩,內心正有觀景感想在醞釀,所以他不打擾,默默地凝視著她。那時候,雨下大了。他還在看著她。她淋不得雨,于是兩人又挪去旁邊的屋檐下。其中一棵木香跟貴妃似的臥在架上,滑如凝脂的長腿伸展了過來,繁美的身姿遮掩住了雨中的院落。
妹妹的肩頸旁邊,那些密匝匝的細碎綠葉,含羞半開的白花和飽漲的花骨朵,全都濕透了。妹妹。醋栗果般的眼睛。天生含露的眼睛。妹妹。黑眼睛。背后濕沉的景象在移動。寶珠寺的鐘聲在上空蕩漾,飄向遠方。妹妹。世界被鐘聲填滿了,世界被妹妹填滿了。一陣鐘聲,一朵玫瑰,使他心碎。鐘聲出現,林妹妹在世界各地鳴響。而他的心聲,又為何如此微弱?林妹妹是這么的短暫,鐘聲是這么的長。直到死,他都無法忘卻那天的情味。
他從回憶中抽身,疲憊地坐到地上,戒刀和禪杖都卸在身邊。
下雪了,林妹妹。這雪落在世界盡頭。黑夜,永恒的繁星蟻堆。黑夜,又帶著蔚藍,溫柔文靜,美不可言。我又是孤單一個人。你呢,現在在做什么?今夜我暫時不去想綠林好漢,不去想豪杰事跡,不去想整個大宋的人類。今夜我只想你。
如果你屬于我,如果——林妹妹,漂亮又漂泊,迷人又迷茫,優游又優秀,傷感又性感。而欲望,可怕又熱烈,混亂又迷醉,短暫又后勁,苦惱又歡欣,克制又貪婪——如果說……
這時,一滴冷汗自他的額頭滑下。伴隨著那聲滴答,他終于還是咬緊牙關,在心里默認:如果,可以變成我的……
突然,從高空上傳出一陣震耳欲聾的佛經吟誦聲。那聲音越來越近,月亮也越來越近,越來越龐大。魯智深猛可驚醒,抬頭望去,只見那些烏云又聚集成一個巨大的遍布天空的骷髏臉,倀鬼和蠅蟲再次漫空飛揚。月亮裂開了一條縫。成千上萬雙沾血帶泥眼睛被月亮嘔了出來,天地間下起了眼睛雨。地面開始震動并塌陷,腳下的深淵中白骨如山,慢慢升起,替代了方才的地面。他踩著腳下的白骨和殘肢,有些迷茫。
在白骨和眼睛所形成的高丘中,轟轟隆隆地升起一個裸體的女巨人。巨人閉目平躺,持續上升,直到渾圓龐大的乳頭和圓月重迭,才睜開那雙冰冷的眼睛。她那毫無感情波瀾的眼珠僵硬地轉動,直到俯視盯住地面上的魯智深,呵呵陰笑起來:“要獻祭嗎?是要獻祭兄弟,還是要獻祭心愛的女人?”
饒是魯智深,也一時被這種場面驚住了,忘了說話。他仰望著這個壯碩的巨人,咽了一口唾沫:“什么意思?”
“獻祭兄弟,女人就永遠屬于你。或者獻祭女人,就不會再有人來妨礙你們的兄弟情。英雄就是不該親近女色,何必需要女人?干脆斷了念想,你就是合格的好漢。”巨人
的聲音堪稱魔音貫耳,不斷在這個散發著狐臭的黑暗空間里回蕩,那雙比樓房還大的血絲眼笑成彎形,“怎么樣?只要你點頭,我這就派蛇去咬她,一瞬間的事情,很劃算吧?那個美麗又年輕的女人被蛇毒浸染,痛苦得在床上嚎叫翻滾,會是怎樣的景象呢?真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