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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應了,回去后把藥備好,先是仔細觀察,又嗅聞一番,再去淋了一回室內盆植,見沒有異樣,趁四下無人,抓了只狗來,強塞著喂了一嘴。等了幾刻,狗與花草皆無恙,還是不放心,最終把藥都淋了,自己一口也沒吃。忽然想到林妹妹生病了,不免又有了一肚子的感慨。
話說這孟州有個牢房管營,喚作金眼彪施恩,與武松有交,在武松被通緝后也受到牽連,后打聽得知二龍山,便上山來投奔,武松自然接納。楊志道:“大哥沒回來,擅自做主不好吧?”武松笑道:“你拖沓甚么?這點小事也值得費半天去考慮?”
雖然不見魯智深,山上也一時熱鬧,張青,孫二娘,施恩,曹正并一眾拜服武松的嘍啰都圍在一塊兒,與武松談笑耍樂,只有楊志和林黛玉坐得遠。
原來,林黛玉昨日聽到武松講述平生事跡,講到十字坡人肉饅頭,嚇得不敢動彈。她先前聽魯智深講,以為是淺顯易懂的頑笑話,眾人都笑得自然,她便沒多想,誰知武松竟說出許多細節來,當真細思極恐,之后武松再講了什么,她都聽不進去了,只是決心日后絕不靠近孫二娘夫婦,故而此時不肯過去。黛玉忽見楊志也是孤單吃酒,并無一人理睬,頓時忘了自己的傷心事,對他心生同情。
楊志悶悶不已,又吃了一碗,抱緊樸刀,走出寺門。
一朵閑云漂浮在天空,好似一艘無風帶海面上靜止的船。它是那樣蒼白,那樣突兀,活像是從另一個日子里落單的云。它和落單的楊志一樣,除了緩慢朝前平移以外無事可做。路過樹林,看見一株鮮花,開在一棵光禿的楊樹附近,楊樹旁側還有一棵未抽條的松樹。楊志覺得這布局很稀奇,就停下來細看。那花無依無伴,單朵怒放于眾樹群草間,雖是嬌美玲瓏,但愈發顯得通紅似火,耀若旭陽,灼如朝霞,倒把所有高大草木都成了陪襯。
楊志舉起樸刀,在樹干上刻字。刻了幾個筆畫后,猛然想起把左臂搭在上頭,以便遮掩。歪歪斜斜地畫了一會兒,完事了退后幾步,查看一番,不免嗤笑出聲,嘀咕著:“俺怎么這么幼稚……”
驀地夜色昏暗,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天上出現了一個大如史前巨卵的月亮。月亮是黑夜的傷口。他孤零零地靠在樹邊,想要尋找一個歸宿,一個即使一事無成、釀下大錯,也能等待他回去的地方。誰會符合這個條件?楊志心里有了答案,登時驚詫,自己琢磨其中滋味,幾乎要哭了。他小心翼翼坐到那朵花旁,生怕壓著,低頭對花說道:“像我這種自小流落他鄉,連父母長甚么模樣都毫無記憶的人,事到如今,怎么會忽然想念起娘親呢?”又笑道:“你說,是不是很奇怪?”花不回答。
四周如此安靜,能聽到樹葉的陰影在路上搖動,聽到陰翳同未干的雨露廝磨,聽到烏云躺在深藍色的甲板上咀嚼月亮的秘密,聽到星星俯身滴落,企圖偷吻紅塵香澤的聲音。微風也在低吟。涌上心頭
的話語,消失得無影無蹤。遠處燈火閃耀,前方水色如星。月亮停泊在明滅難尋的山巒迭嶂之間,逗留片刻,又分出一個稍顯朦朧的剪影,如同蟾蜍一般跳下人間,噗通一聲,扁扁地趴伏在波縠粼粼的水面,嘟起滿是積水的腮幫子。漸漸的,他來了困意。真好,月光是下垂的,眼皮是下垂的,雞巴也是下垂的。
忽然有光照入,楊志勉強清醒,一道火蓮直射眼孔,不可逼視。緩過來后,面前一片溫暖的朝霞,仿佛是太陽主動朝他走過來了。他真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這紅色的天堂啊。
耳邊傳來了黛玉的笑聲:“你怎么找到這里的?”他傻坐著,不敢動彈。黛玉彎腰道:“我正想來看看這株紅花,你可別把她壓壞了。”他仰視著她,一時凝噎,許久才道:“你不怪我嗎?”黛玉問道:“你又做什么了?”楊志吞吞吐吐的:“我……也不知道……”黛玉道:“倒是前些天楊家將的事情,你可千萬別再怪我了,我不是存心拿你取笑的。”說罷,轉身過去,面朝寶珠寺,雙手合十,念了幾聲“真心可鑒,阿彌陀佛”。楊志站起來,抓住她肩膀,拽回來面向自己,眼里波瀾激動:“你要入佛門了?你要參禪出家嗎?”黛玉笑道:“逗你的。只有那些萬念俱灰的人才會出家。哪有盼著別人萬念俱灰的?”他喃喃道:“那確實……”黛玉又蹙眉道:“把手放開。”楊志像野獸一樣眼也不眨地盯著她,抓得越發緊了:“你不覺得這里很像我們初遇的地方嗎?”黛玉仰視他,逐漸覺得脊背發涼。
“既然你不出家,那我打算給你看一樣東西。”
“什、什么……”
他終于笑了:“讓你見識見識楊家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