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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曹正的渾家把林黛玉抱回客店后,又被曹正叫出來拜楊志,拜后就去林黛玉身邊守著。那黛玉深夜醒來,一來天性夢長覺淺,二來先前受涼受難,病體不適,實在難以再睡了。她哭了幾回,要以死明志,卻不能如愿以償。原來,敢在強人出沒地帶開店的,無論男女,都有些手段在身,即便奈何不得楊志那般武藝高強之人,對付她這般弱女子卻綽綽有余。那婦人膀粗腰圓,一見她有動靜便盯得死死的,她如何能如愿?那黛玉使力折騰了幾番后,別說自盡了,連咬緊牙關的氣力也沒,走動不得,只能靜坐床上,心中滴淚。
深夜時分,那窗棱上托起一盞素酒也似的明月,映得室內皎潔,黛玉不禁觸景生情,思潮纏綿,一腔詩意走在胸膛,卻難以吟出,不禁又是遺憾又是憂愁。
那邊楊志一夜無夢。翌日醒來,借了些盤纏,就要去客房里尋她。黛玉一夜未睡,正沉浸在對故鄉(xiāng)的追思中,猛然被推門聲喚回。黛玉一看見他,昨夜的事便一幕幕涌上腦海,登時臉上飛紅,又是憤怒,又是憎恨,又是羞赧,往日里十分口齒伶俐,心思敏捷,此時竟半個字也說不出,急得心口作疼,咳嗽起來。楊志本來準備了許多話語,預先設想了許多種問好的情景,卻也說不出甚么,余光間瞥見她嬌弱慵懶,捧心蹙眉之態(tài)甚是動人,也不好大聲驚嚇她,于是兩人就這么僵持著。
黛玉兩只脫了骨似的手正慢悠悠地在那兒捏著被單比劃轉圈,動作愈加慌亂起來。楊志佯裝灑脫地抱著樸刀倚在門邊上,忍了半晌,還是忍到了極限,又一次偷偷把眼去脧她。少女雖然發(fā)髻散下,妝容消褪,但昨晚哭了一陣,眼角微微紅,臉頰也為羞澀而翻出顏色來,因此不需要搽脂粉,兩抹淚光一墜,滴滴點點地流下艷水。
楊志心里瘙癢,又找不出話頭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拽開腳步就要過來親她。她嚇得往后縮。于是楊志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你怕什么?”黛玉嘴快:“怕你拿藤條抽人。”他笑道:“現(xiàn)在要去投二龍山了,別耽擱了出發(fā)的好時機,到時候天色越晚,越可能遭遇強人。”“二龍山是什么?”“是山。”“你這是強迫!我自有去處,便是死了也不跟你!”“強迫又怎么了?就算是哪吒太子來了,要為你找公道,與俺理會,俺也沒什么可失去的,只圖個當下快活。再不動身起來,就真拿藤條抽你!”
黛玉求死不得,又懼怕他暴戾急躁,萬一又強要身子也說不定,于是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只默默悶在心里。因為衣裳散落在林中,楊志便替她問曹正的渾家借了一身粗布裙穿。黛玉本來十分介意,想自己金枝玉葉,何曾穿過這等衣服,受過這般委屈?走至鏡臺揭起袱子一照,只見鏡中自己腮上通紅,眼角飛霞,分明出水芙蓉,卻明艷絕倫。黛玉自羨壓倒桃花,郁悶之情些微緩解了,卻不知病由此萌。當下拖著病體,努力梳好頭發(fā)。
林黛玉隨他下了樓,眾人只一眼瞥見她背影婀娜婉轉,身段纖巧優(yōu)美,早酥倒在那里,更不需說見著正臉了。兩人相別曹正,投二龍山來。
當日暑氣難耐,那黛玉不堪其害,倒下去了。楊志湊近過去,聽得她喃喃地在叫爹娘,又叫甚么雪雁,摸得她額頭,燙得厲害,只好先去林子里歇著。來到溪邊,從腰包里拿出那個瓢來。他盯著愣了一會兒,想起林黛玉一掌拍掉它的時候,不禁自言自語:怎么鬼使神差把這個東西揣上了……舀水回來,卻不見了人影。
原來黛玉聽得他遠去了,強忍著起身要逃。她知道楊志也是頭回到此處,不明地理,必然不知如何尋她——或者說,看她弱不禁風,連日曬雨淋都受不得,定然在林子里活不長久,又沒有真感情,干脆放任不尋了?總而言之,此時不逃,更待何時?便是身體到了極限,也得放手一搏,逃得走時,是造化,逃不走時,逮回去把她殺了,她也不會埋怨什么。
林黛玉凌波微步,搖搖欲墜,在林中故意挑復雜無規(guī)律的路線走了兩刻鐘,硬撐到最后,實在力盡了,漸覺天旋地轉,不期一個踉蹌,卻是被什么絆倒,當即如燕斜柳傾,拂落在地。她抬眼,卻看見一個胖大魁梧的和尚正裸著身體,不堪受此刺激,驚呼一聲后徹底暈倒。
那和尚脫得赤條條的,正坐在松樹跟頭乘涼,林黛玉當時已頭暈眼花,不能細辨目前事物,因此沒見著他伸出來的腿。和尚本已半入夢鄉(xiāng),被這動靜鬧醒,還以為是土匪強盜,一下子便抓起身邊靠著的禪杖,不料卻是個陌生女子。這危機四伏的林里忽然冒出如此芊細嬌弱的一個少女來,不是被人追逐欺壓,就是自哪處匪窩里逃出來的,他如何能袖手旁觀?見她面色不對,便伸手去摸,果然是中了暑邪。
和尚眼里全沒有男女避諱,更不受羞恥情緒和俗世條約所牽絆,只想著她渾身病熱,就要脫她衣服,讓她和自己一同納涼。正要把那衣裳自肩膀處褪下時,卻隱約嗅得一股清香。他心生疑惑,四處嗅探,發(fā)現(xiàn)這香是從黛玉袖中發(fā)出,聞之醉魂酥骨。他十分意外:身著粗服,卻熏得一身香,不似貧苦人家?莫非是落入賊窩中的甚么閨秀?接著脫至胸部半邊,那香韻頓時更為迷人,如水浸全身,使靈魂澄澈,可浣盡百日
心愁,蕩清十年胃塵。和尚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有的體香。
少女因暑熱而細汗淋漓,薄薄一層水珠自額頭滑下,肌膚濕漉漉的,被脫干凈的上半身顯得晶瑩剔透,恍如美玉盤上鋪寶鉆。一片晶瑩中,又擁出一道深幽幽、嬌怯怯、半彎彎的乳香小徑來。毫無疑問,少女的體香對他的吸引力遠遠賽過寺廟里的檀香。他的心態(tài)在瞬間轉變,生殖器很快挺硬了,手上也蠢蠢欲動,突然便想把臉埋進她的乳溝里。
正在他要把頭低下去時,背后又傳來動靜。那和尚頓時進入警戒,放下少女,再度拿起禪杖。他轉過身,見面前陌生男人也生得高大威武,臉上老大一搭青記,好生兇相,不似無害平民,便當他是剪徑強盜,于是跳將起來:“你是哪里來的?”
對面的楊志一聽他說話,想道:這人也是關西口音,俺和他是鄉(xiāng)中,先問一聲。便叫道:“你又是哪里來的?”那和尚也不回話,掄起禪杖就飛奔打來。他一挪開腳步,暴露出地上本被他龐大的身體所遮住的少女,楊志頓時無語凝噎。
一來,楊志在轉入林子里時見了那和尚,看他背上刺著花繡,當即就將其視作剪徑強盜;二來,林黛玉竟然在他的懷里,而他又是強盜,肯定心懷不軌——世人皆知,和尚僧人這類最為禁欲,多年來過著違背人性本能的畸形生活,最容易被反噬,個個都是色中餓鬼——三來,他這禿廝如此無禮,楊志還在計較剛才林黛玉半途逃跑的事,正嫌沒地方出氣呢。于是也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和尚。兩個就林子里纏斗起來,好比兩條龍競寶,一對虎爭餐。
當時楊志和那和尚斗到四五十會合,不分勝敗。那和尚賣個破綻,趁他招空時,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喝道:“且歇!兀那青面漢子,你是甚么人?”楊志放下樸刀,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移到腳下,盯著土地,發(fā)呆似的想道:這和尚真?zhèn)€有本事,手段高,不似綠林出身,俺只剛剛敵得住他。又思考片刻,答道:“灑家是東京制使楊志。”那和尚輕哼笑道:“在東京賣刀殺了牛二的?”楊志不打話,只指臉上金印。和尚放下禪杖,說道:“卻原來在這里相見。”“不敢問師兄是誰?緣何知道灑家賣刀?”那和尚道:“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軍官魯提轄的便是。因三拳打死了鎮(zhèn)關西,便去五臺山凈發(fā)為僧。人見灑家背上有花繡,都叫俺花和尚。”好家伙,這人又是找茬,又是噼里啪啦一長串的,裝個狗屁啊!楊志心里想著,臉上卻敷衍笑道:“原來是老鄉(xiāng),俺在江湖上多聞師兄大名。師兄不是在大相國寺里管菜園么?如今何故流落到這里?”“一言難盡……”
那魯智深剛起手,便被楊志攔下:“不是灑家失禮,只是話長了俺們可待會兒細談,那地上女子卻是灑家一個親眷,不知為何沖撞了師兄,還望師兄可憐她病重,把她還給我。”“俺怎會加害大哥的親朋?只是她已受了暑,不如就在此納涼,等余氣退去。”楊志也沒理由推脫。兩個就林子里剪拂了,坐在松樹根下,備細說彼此過往,過了一夜。
第二日,楊志就路邊撿了個粗長的藤條,故意在她面前揚起來,笑道:“下次得把這個隨身帶著。”林黛玉抽抽搭搭的,回道:“你也別拿鞭子來侮辱我!你要真是好漢,就一鞭子將我抽死,反正我不怕的。死個痛快,也算告慰先祖了。”楊志冷笑道:“俺沒死成,自然不會讓你死。你也別動不動就鬧著休命了,跟著我就行。比及今日尋個死處,不如先活著,萬一日后真有了告慰先祖時,再慢慢理會。”林黛玉聽了,瞪著一雙汪汪的眼看他,說不出話來。
魯智深在旁邊聽到他們說話,心中早清楚了,只是不拆穿。這當口,黛玉也看到楊志旁邊站著個魁梧和尚。那和尚怎生模樣?但見:
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身長八尺,腰闊十圍。皂直裰背穿雙袖,青圓絳斜綰雙頭。鞘內戒刀,藏春冰三尺;肩頭禪杖,橫鐵蟒一條。鷺鶿腿緊系腳絣,蜘蛛肚牢拴衣缽。嘴縫邊攢千條斷頭鐵線,胸脯上露一帶蓋膽寒毛。生成食肉餐魚臉,不是看經念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