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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多時候,這個世界對待我們每個人的態度,就取決于我們對待世界的態度。打心底對別人的尊重,得到的回報,也是對方的尊重。
霍寡婦搶著給我們都倒了茶:“我那第一個死鬼男人是當過兵的,不過他天生窩囊,怎么可能當過班長?更沒上過前線,也自然不會有你們幾個一看就知道見過大世面的戰友。”她頓了頓,別過了臉將袖子抬起,往眼睛上擦了擦:“不管你們到底是沖什么來的,但我霍招弟始終感謝你們。咱窮,在這里又是異鄉人,人人都看不起咱。也回不去了,再說回去又怎么樣呢?村子里的男人死了,寡婦門前是非多,風言風語本來就不少,連田五軍都坐牢去了。前年改嫁到這邊,那王八犢子男人年初也莫名其妙得了個怪病沒了。所以嫂子我不管走到哪里,人家都是說咱克夫,是喪門星,抬不起頭做人啊。”
“你的資料我看了點,你沒孩子,沒啥牽掛,就算跟過的男人都沒了,也不至于過得現在這么艱難吧?”邵波問道。
“王八犢子犯病時候花了不少錢,撒手走了后,他和他以前那婆娘生的娃娃總不可能沒人管吧?我是人家過了門的媳婦,雖然不久,但是娃始終叫我一聲娘。”霍寡婦搖了搖頭,“也還好吧?我自己沒娃,這娃娃和我八字合,我三舅姥爺給算過。就算現在過得緊張,但他始終認我,不認他的親娘。娃也11歲了,我再養他個幾年,到他自己長大了娶了媳婦成了家,認我的好,那我老了也有個依靠。不認我的好也沒事,畢竟我八字太硬,跟過的男人都不得善終。克死了他爹,也只能這樣來補償。”
“聽你這么說,你當年與田……嗯,與他確實也處過一段時間咯?”邵波嘗試性地問道。
“是!”霍寡婦回避著邵波的眼睛,“五軍是火體,八字先生說了,他命里犯煞,生錯了年代。如果生在亂世,一定是個大將軍大元帥那種。而我也是五行火盛,和他犯沖。再說,村長他們也都說了,老田家再窩囊的漢子,要找的也必須是黃花閨女。所以,我和他壓根就不可能在一起。可五軍不這么想
,他隔三岔五地摸黑來我家找我,勁又大,我弄不過他。每次完了事就和我說要我跟他住山上去的事。”
霍寡婦嘆了口氣:“我只是個寡婦,雖然也想有個依靠,但知道自己沒這個福報,始終不肯答應。正好那年這虎丘鎮上有個死了媳婦單著的,人也還不錯。我便沒怎么聲張,偷偷嫁了過來。”
“田五軍知道你嫁到了虎丘鎮后,沒有追過來嗎?”邵波問道。
霍寡婦點頭:“他綁走人家黃花閨女那次,就是他追到虎丘鎮來的那次。”
“霍大姐,有個問題可能有點冒昧,你可以不回答。”我開口說道,“那天你們在一起應該沒有發生關系吧?”
霍寡婦看了我一眼:“沒有。那天王八犢子不在家,娃出去玩去了。五軍氣呼呼地沖我一通數落,可我就是不吭聲。最后他也知道沒戲,畢竟我和王八犢子領了證,是法律承認的了。五軍蹲在那里連著抽了幾根煙,上前就想睡我……”
她說到這里頓了頓,眼睛有點紅,頭也低了下去:“所以說還是我克這些男人啊……不管我怎么注意,但怎么做都是錯。事后我尋思著,如果那天我從了五軍,讓他痛快了,那玩意消了火,他回去的路上也就不會對那女娃子起歹念……”女人抽泣起來:“他做人做事雖然比較極端,但也不是分不出對錯黑白。算命先生說他如果在亂世是個英雄,這是當面說的話。背地里說的是五軍殺氣重,但只要壓著不走起,一輩子也這么平平安安過了,畢竟現在是和平盛世。”
“你知道田五軍這幾天的事嗎?”邵波邊說邊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見。見我點頭,邵波繼續道:“田五軍越獄了,昨天早上,他逃亡到海陽市郊,將一位給他處理傷口的老醫生殺了,還強奸了老醫生的女兒。”
“他……他不是被關起來了嗎?”霍寡婦激動起來,“政府不是判了他10年嗎?他只要表現好,待個七八年就能出來了,他越獄干嗎啊?”
“可能……可能是他變了,殺氣已經壓不住了。”古大力小聲地多嘴道。
“他確實是變了……”霍寡婦抬手抹了下濕潤的雙眼,“今年過年時我去看過他一次,當時王八犢子剛死不久,我本不應該過去。但尋思著五軍沒啥親人,大過年的如果有個念想,應該就只有我了。可……唉!不說了。”
“可是什么?”我追問道。
霍寡婦抬眼看了我一眼:“可是五軍看到我似乎并不高興,相反,在他第一眼發現是我的時候,臉上的笑都掛不住,好像很失望一般。聊了半小時,他也沒說什么話,就瞅著我胳膊上戴著黑袖套,隨便問了句是不是又守寡了。我應著,然后我以為他會安慰我幾句什么,誰知道他扭過頭壓根不看我了。”
“他在看到你的時候露出很失望的表情?”我小聲復述道,“也就是說你與他本來期待出現的探望者并不是同一個人。”
我扭頭望向了邵波,邵波也緊皺著眉頭對霍寡婦發問道:“你能確定不會有其他人去看他嗎?”
霍寡婦搖頭:“不可能有的,他無親無故,甚至連一個能一次性說上超過五句話的人都沒有。”說到這她又想了想,似乎在確認這一結果。最后她很肯定地說道:“不可能有的,絕不可能有人會去看他的。”
17
我們和霍寡婦在那小小的包房里聊了有兩三個小時,話題始終是圍繞著田五軍的。漸漸地,一個話不多、孤僻固執、為人處世存在很大問題的光棍漢子在我們腦子里逐步成形。至于寡婦掛在嘴邊的算命先生所說到的命理論,在我看來,也有他的道理。因為我們中國的面相學說,在中華文化產生之初,便開始醞釀并逐步成形了。根據一個人五官與外表的一些特點,來揣測人的性格。而什么樣的性格,其實也基本注定了這個人是一種什么樣的人生。
西方科學與之對應的,便是犯罪心理學萌芽最初的“天生犯罪人”理論。意大利醫生龍勃羅梭(cesare lobro,1836—1909)撰寫的《犯罪人論》(l’uoo delente,1876),內容很大程度是基于達爾文的進化論而延伸開來的。他將犯罪人外形上的特點,詮釋為遺傳缺陷,并認為這是一種返祖現象。東方的心理學家將《犯罪人論》看完后,再對照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面相學會發現,兩者的區別在于——前者的基礎是人類已經確定的各種論據,后者為天馬行空的神來之筆。
于是,前者成了科學。后者淪為封建迷信。
到吃得差不多了,似乎該聊的也聊完了,邵波最先站起來,對著樓下喊話:“老板娘,買單。”
樓下傳來那女人的聲音:“好嘞,已經算好了,258塊。”
這時,霍寡婦卻率先走出包房往樓下喊:“老板娘,這頓算我的。”
樓下似乎沒聽見。
邵波追過去:“嫂子你別鬧,怎么可能讓你請我們吃飯呢!”
說話間,大家都到了一樓。只見霍寡婦已經搶先到吧臺前拿起了賬單:“算我的吧,不過我身上錢不夠,從我這個月工資里扣
。”
“還怎么扣呢?”吧臺里的女人陰著臉,“前些天你娃住院,已經支了這個月工資,現在這算啥?算賒賬嗎?”
邵波三步兩步上前,掏出三張一百的遞了過去。緊接著又猶豫了一下,多拿出一百來:“這位大姐,不用找了,多的算小費。下午我們想讓嫂子領我們去一趟大哥墳上燒炷香,沒問題吧?”
吧臺里的女人喜笑顏開:“沒問題的,沒問題的。”她說完對著霍寡婦嘀咕了一句,“去吧,不算你請假,也不扣你工錢。”
寡婦愣了下,嘴角往上翹了翹,最終硬是沒笑出來:“那一會兒我娃娃……”
“你去吧,娃娃放學回來了我讓他上樓上,自己做作業。對了,你們村子遠,如果晚上你回不來的話,我讓你娃跟我娃睡一晚就是了。”老板娘繼續說道。
我們走出湘菜王的時候是下午1:11,以前文戈說過,如果一個人無論有意無意看表,看到的都是好幾個“1”的話,那就說明他很孤獨。
我是不是孤獨我無法確定,因為我身邊始終有一群要好的朋友。
但……我每次看表時,都能看到很多個“1”。
霍寡婦揚起臉看了看天:“你們是真想去看看我那第一個死鬼男人的墳嗎,還是想去看看田五軍以前的家?”
“后者。”我很老實地回答道。
“你們一點都不像公安,公安不會對人這么和氣。”霍寡婦念叨著。
“我們確實不是公安。”我點頭。
“可以給我說說你們的目的嗎?算了,我也不想聽了……”霍寡婦朝著街道前方看了看,“我們坐那種蹦蹦車過去吧?不貴,到田五軍那破房子只要30塊錢。”
她說的蹦蹦車,其實就是帶斗的三輪摩托。司機見我們是城里人,開口要50,來回100。霍寡婦一頓數落,最后還價到了來回50塊。可邵波天性大方,敗家是常態,遞給了人家100,說不用找了,給開穩當點就行。
寡婦和司機都愣了一下,兩人差不多10分鐘的拉鋸戰似乎沒啥意義。
蹦蹦車便駛出了虎丘鎮,開上了蜿蜒的山路。所幸南方的山都不陡,起伏不是太大。古大力以前應該沒坐過這種三輪摩托,看上去比較興奮,那顆大腦袋東張西望,嘴里不時小聲嘀咕著什么。到某個顛簸得厲害之處,他又正好搖頭晃腦得太狠,一不小心差點往車斗外面翻下去。多虧邵波反應快,抓住了他的皮帶給扯了回來。平衡能力有著嚴重問題的大腦袋男人滿臉蒼白,至此沒有那么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