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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從未以清官自居。”沈遠低頭喃喃,不過再抬起頭看著李元朗諷道:“都是同朝為官之人,本就是個戲苑,端看的就是你方唱罷我上場我登場而已,怎么李大人還當真了呢。“
說完他又笑了起來:“說起來李大人做起戲來也是當仁不讓吧,你當時做編修之際,清儒雅柔,院中誰不稱你脾性最佳,任誰能想得到你今日能坐上這個位置,有這般行事,李謙,你明明極厭惡那些酸儒書生之氣,但你卻學得比誰都好,比誰都精于此道,難得我還能比得上您嗎?”
聽著他的這番控訴,李元朗扯了下唇,沈遠這話倒是與岑青茗說得如出一致,是,他就是這般為人,這是他最討厭的書生意氣,卻也是他最能輕易玩轉的東西。
何啟簡那些手下的儒生不都是這樣,他們沒什么能力,沒什么作為,卻頭頭是道,不占主次,沒有因果,無謂結局,只看是非曲折,只論孔孟之道,他不就是因為這些所以被人攻訐的嗎
可是,所有人都能罵他,唯有他沈遠,他不能。
李元朗嘴角的弧度越發大,嘲道:“倒也是,可我沒沈大人這般厚顏無恥,居然能在受害人面前一身正氣,看來,還是我甘拜下風了。”
“可惜人人都道我心思深沉,但最初我卻以你作為我為官之道,想想真是可笑。”
沈遠垂頭,袖擺垂于桌下掩住了攥拳的手。
“李謙,你不必擺出這幅自怨自艾模樣,是,我是對不起你,但你若坐上我這位置,你并不一定能做的比我更好。”沈遠有些忍將不住:“誰不想被百姓歌頌,受后人敬仰,但你身在局中,那就由不得你,尤其是我身后還有一大家子,我不是一個人。”
他寒窗十幾載,終于高中,揚眉吐氣,族人添光,這個時候誰都是你的親族,誰都是你的好友,他尚還有余力自控,但沒有他,還有他的妻子,沒有他的妻子,還有他那些不曾領略官場邪惡的親族,先時引誘,再是設套,千絲萬縷,總有你上鉤的一天。
“李謙,人總有把柄的,我不是那些高門大戶,我家人不懂彎彎繞繞,我也不是你,可以舍盡所有世俗牽掛,做個冷面心硬之人,人生在世,總有一些身不由己。”
“可你跟我一般貧苦出生,你應該知道,他們有權有勢的身邊個個都是好人,兄弟親戚之間只要沾親帶故皆是各府衙的一把手,那些人只要動根手指就能把你壓垮,但我們呢?”
“你運氣好,還能得何老提攜,我雖是被贊一身清流之風,不欲黨爭,可那又怎樣,我不還是一個人人可欺的六品小官,而你,年紀輕輕,卻居正三品高官,還有恩師佳人欣賞,倒是我錯了。”
“但你以為何老又是什么好人,你以為他當真是要提攜你嗎,你也不過是他扶持起來梁國舅的一把刀,你被用完了,你也就沒用了。”
李元朗看著曾經清風朗月般的人物此時變得一臉不忿,心里竟然也有一些唏噓,他當然知道何啟簡的想法,何啟簡當時不過就是利用自己,但又能怎么樣呢,他有利用的價值,何啟簡也給得出他想要的東西,而何啟簡并未欺他,他說過的他都做到了。
所以李元朗替他爭權,替他護著他門生官吏,現在何啟簡給他高位尊崇也不插手他行事作為,他沒必要背叛他。
更何況,誰知道之后會變成怎么樣呢,今日,那鄭汪垚幾次三番探頭看向汪全勝,雖還未拷問追探,但是個人應當都知曉了這二人關系并不簡單,可圣上只字未提,看樣子也并沒有追究到底的意思。
至少,目前在何啟簡身邊,算得上是最好的一條路。
沈遠被戴上鎖鏈離去之際,他轉身看著李元朗再一次道:
“李謙,不管你信不信,我沈遠這輩子確實就干過這一件錯事。”
他只干過這一件錯事,所以他有時候也會心生僥幸,你看其他人,他們做的那些錯事,難道不比他多嗎,他們判的那些冤假錯案難道不是多如牛毛嗎,他就這樣每日既難安寢又生慶幸茍活至今。
可是,做錯的事,總會有被撥正的一天啊。
李元朗看著沈遠被綁起來的身影漸漸走遠,他抬頭望了望天,空中一片昏沉暗色,原來,已是深秋。
第65章 倘若
已是深夜, 沈府燈籠高懸,透著躍動的燭光,灑在石道之上, 來領路的下人提著巡夜燈照在身前, 側頭瞄了一眼身旁神清骨秀的李元朗,腦內心思飛轉:小姐心悅這李大人, 而今日聽說李大人在朝中攪弄風云,風頭正盛, 老爺怕是對這位門下弟子也十分滿意, 想來他們府中馬上就要成全一樁好事了。
這樣想著, 下人頭低得更低了, 行動間更加恭敬地迎著李元朗進了何啟簡院里。
時辰已經不早了, 本來這個點何啟簡早該睡了,但他等到了現在, 就是知道李元朗一定回來。
何啟簡靠在紫檀扇面管帽椅上昏昏欲睡, 林平站在一旁隨伺。
門外傳來下人的通報聲, 何啟簡睜開眼, 眼里雖有些年老人特有的渾濁黯淡, 卻仍是一
派清明精干之態,他啞著嗓子喊了聲“進”, 林平將他扶了起來。
門吱呀一聲推開,李元朗踏步進來, 隨從的那人恭順地帶好門退了下去。
何啟簡由林平攙著, 上前幾步, 他看著披星戴月而來的李元朗有些淚眼婆娑, 喟嘆道:“元朗,我竟不知你遭了這許多罪。“
李元朗換過林平的手, 攙著何啟簡走回座位,安慰道:“老師謬論了,若不是老師,元朗怎么會到了今日這個位置,學生還得多謝老師栽培。”
何啟簡擺手:“你怎能這般想法,沒有我,你自己也必有一番造化,元朗,你放心吧,鄭汪垚這幫人是逃不掉的了,至少,鄭汪垚是死罪難逃了。”
李元朗明白何啟簡的意思,鄭汪垚能死,但其他人,怕是難以追責,別說是梁奇正,就連圣上身邊的汪全勝怕是都難以處刑,今日在那大殿之上,有眼睛的人都應該看出了鄭汪垚和汪全勝關系匪淺,但圣上會殿結束之后,也只做無視,還特地支開了汪全勝,想要保全之意已是現于明面了。
“不過也不一定。”何啟簡已被攙到座位之上,看著剛落座的李元朗突然開口:“今日圣上不是留你下來議事嗎?怕是也有些想法想要與你商討的,卻不知,圣上到底是有何打算的。”
李元朗回得誠懇:“圣上直言,我一路過來之辛苦,但是我這一路,有圣上有良師,又怎會自怨自艾,元朗的日子已比許多人好了不少,還是得多感謝恩師才是。”
李元朗來此就是為了解釋這個,圣上特意點名讓他留下來與他話敘,擺明心思就是想要拉攏與他,何啟簡看著豈能有不多思之理。
“那就好,你父的冤屈是朝廷之責,圣上也是為了體恤后人,你也莫要多慮了。”
師徒二人就在這些試探中揣測著各自的打算。
一番商論后,何啟簡不知怎么提到了聚義寨身上。
“我記得你說,那個聚義寨匪首救了你的性命,我前幾日才知她竟是個女子。”何啟簡打量著李元朗的神情:“我怎么聽說,你們之前還差點成親?”
李元朗舉盞的手一頓,看著何啟簡,心里幾番思量,再開口,便是一道諷意:“確實,這女匪首好似沒見過男人,將我救了回去,卻沒想到留我下來是想迫我做壓寨贅婿,學生自然不從,便是幾番向外傳遞了消息,這才成功脫逃也才能把他們一舉拿下。”
“倒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何啟簡嘆道:“你能將這山匪拿下也是不易,我聽說這山匪盤踞在那已有數十年,哦,對了,你父親之死當年是說被聚義寨害的吧?那年還去派人清剿過,沒想到過了這許多年,他們竟又在那生根了。”
“是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匪徒總似無窮無盡,不過這次,學生已將他們都帶回了刑牢,這些人也應當消停些了。”李元朗咬牙道:“不過可惜,這些人倒是沒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學生在牢里審了一些,大多犯下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除了那時他們下放的官糧。”
說完,有些憂慮道:“老師,官糧一事上次啟奏之后圣上就未再言及,我也不知圣上所思,就怕……”
未經上奏,私自協同匪賊將偷盜的糧隨意送人,雖說也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賑災,但無章程,無記錄,到底不是小事。
何啟簡盯著李元朗的神情,看他眼神發冷,似乎真的是討厭極了那些山匪,而之后的言辭又確實在為那官糧之事而憂心。
何啟簡略放下了心:“怎么,你現在擔憂了?之前不還跪在金殿一臉無所畏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