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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八道,你知道這共賞齋是什么來頭?”有人道。
那小書商不忿,“咱們這么多人打上門去,我就不信他有通天的能耐!”
“實話告訴你,人家還真就能通天!”高掌柜苦笑道,“你道這么個籍籍無名的書坊,為何能弄出這么大的動靜?這共賞齋的工匠,那是從京里請出來的!他們原本掛在內府名下,專為皇家印書,你說有多大能耐?”
見眾人面上都露出幾分懷疑的神色,何掌柜搖頭道,“高兄何必與他們掰扯?若是不信,自己去打聽便是。昌平侯去歲到征州來的消息,隨便找個人問問就清楚了。”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這么欺負人?”又有人問。
“對啊,明的不能來,還可以來暗的嘛!我就不信那共賞齋就是鐵板一塊,只要能撬開一點,漏點兒消息出來,事情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就是事后追究起來,法不責眾,還能怎的?”一個書商忽然道。
眾人都覺得這主意好,幾位大掌柜對視一眼,便決定姑且一試,立刻就找了個面生的人,帶上重金前去萬山新村。
周敏沒有急著開始印其他的書,就是在等外界的反應。
她倒是不擔心那些書商能做什么,真正讓周敏擔憂的,卻是作坊內部。這些人來到這里的時間不長,自然也不可能都跟她一條心,其中是不是會有人對外出賣作坊里的機密,周敏根本拿不準。
慶幸的是,等來等去,她沒有等到外面新法印刷的書籍滿大街都是,而是等來了一位師傅的檢舉。
印刷作坊里的大事,周敏一向是只跟幾位大師傅商量的,具體的事情,就由他們再安排下去。所以普通的工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機密。或許他們能夠把版賣出去,但墨的配方卻只掌握在幾位大師傅的手里。
但是秦師傅手下卻有兩個徒弟,都很得看重,秦師傅年紀大了,徒弟眼看要出師,自然要多加提點,很多事都讓他們去做。于是這兩人也就被對方選做了突破口,通過一個工人,跟秦師傅的小徒弟搭上了話。
不過小徒弟對秦師傅當成父親一般敬重,所以沒有受人挑撥,反倒將事情告知了秦師傅。
而秦師傅當即帶著小徒弟到了周敏面前,讓他將一切都說出來,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按照秦師傅的說法,他年紀大了,本來就該退下來養老,當初昌平侯要一批印刷匠人,他是主動報名的,就是想離開宮中,到外頭來養老。他對齊家山的各方面都非常滿意,周敏這個東家也仁義,他們更不能因為錢就做出對不起東家的事。
這個結果出乎預料,但周敏很高興,畢竟這也是她期望看到的結果。
在一系列的安撫和許諾之后,周敏卻又對兩人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讓他們收下錢,將核心工藝傳出去。不過不要賣給一個人,而是多賣幾個,越多越好,最好人盡皆知。
秦師傅人老成精,很快領會到周敏的意圖,滿口答應,還表示會將所得的錢財拿出來,作為獎勵。往后誰能再改進印刷工藝,就可以獲得一筆獎金。
周敏在考慮之后,同意了這個提議。
征州府的書商們,雖然共同商議出了一個辦法,還推舉了一個人過來,卻并沒有就此消停,而是每家書坊都各自派了人過來,希望能夠得到一些獨家的消息。
聽說秦師傅的小徒弟是個突破口,自然許多人都找上門來。于是他將這個消息賣了一遍又一遍,收到的錢財數目遠超想象,弄得他都有些不安,不得不去對自家師父匯報了一遍。
秦師傅很淡定,“相對于咱們的技術來說,這個數目還真不多。這些人不過欺你只是個工匠,所以不肯拿出太大的好處。”
“這還不算大?”徒弟很吃驚。
秦師傅道,“你啊,就是太年輕了,再過幾年自然會明白。這些都是商人,你知道什么叫商人嗎?那就是從不做賠本的買賣。低買高賣,那才是他們的本質。他們為什么要來找你?那就是因為他們知道,若是正大光明的登門找東家談,就不是這個價了!”
“那是什么價?”
“嘿嘿!”秦師傅一笑,“我不知道他們會給什么價,但我若是東家,就要他們拿自己的拿手絕活兒來換!”
說到這里,小徒弟自然沒有不明白的。這拿手絕活都是各家吃飯的本事,多少錢也不換的那種。而現在,對方拿著錢來換共賞齋吃飯的技術,自然是價錢低了。
他豎了豎大拇指,心服口服的道,“還是師父高!”
秦師傅見他面上還有遲疑之色,便道,“還有什么要問,直接說吧。你那點兒小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
小徒弟撓了撓頭,就直接道,“那我就直接問了,師父,東家明明讓咱們自己把錢收了,你怎么又要捐出去做什么獎金?”
“你真不懂?”秦師傅板起臉。
小徒弟搖頭,“我當然知道,這錢拿著燙手。畢竟也算不義之財,真拿了,只怕東家也不放心。但是……”
“但是這么多錢,著實動人心,是不是?”秦師傅問。
小徒弟遲疑的點頭,雖然他最后把持住了,但中間也難免想過,直接拿了這筆錢,就算離開共賞齋,自己重新開一家作坊也夠了。就這么捐出去,實在是讓人心痛。
秦師傅道,“你知道昌平侯挑人的時候,師父為什么要主動過來嗎?”
“師父不是說想頤養天年……”小徒弟道。
“笨,那是說給外人聽的!”秦師傅道,“我知道,你們都不懂我為什么要離開京城,又為什么愿意留在這里。我現在就告訴你,這位新東家能給咱們什么!咱們從京里出來的時候,那是換了籍的!”
“什么?!”小徒弟震驚,“師父,你說的是真的?”
“比真金還真!”秦師傅道,“咱們現在是奴籍,聽著是不是比匠籍還不如?可你知不知道,一旦入了匠籍,莫說是你一輩子,你的兒子孫子……祖祖輩輩都是匠籍,只能學這門手藝,沒有別的可能。但是現在,你只要好好干,幾十年后,求一求東家,給你兒子或者孫子脫了籍,幾代之后,他們無論種田經商還是讀書科舉,都沒有阻礙了。”
聽到自家師父描繪的前景如此美好,小徒弟反而冷靜下來了。因為他總算知道秦師傅真正的顧慮了,既然是奴籍,若真的帶著這些錢離開,那就是逃奴了,官府抓住都可以打死不論的那種。
而且,這位東家既然有本事讓昌平侯給他們換籍,那自然是手眼通天,能逃到哪兒去?
難怪東家半分都不擔心他們會見財起意。
“再說,”秦師傅又道,“咱們忠心,東家難道看不見?這些錢不能拿,我捐出去了,難道東家不會再賞?”
“原來如此!”小徒弟十分慚愧,“師父你說得對,我心眼兒不大,就不該算計這些事。往后還是老老實實做好手里的事,別去想這些了。”
“你還是不懂。”秦師傅搖頭,“難道你真以為東家印了那套書,真的不知道會有人想來謀算這種新的印刷方式?你說這件事的時候,她可是半點都不吃驚。”
“這是……東家的考驗?”小徒弟遲疑的問,心里卻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再次確定,自己的確不是弄這些陰謀詭計的材料,東家之所以是東家,果然也是有道理的。想要跟她耍心眼,只怕幾個自己都不夠。幸而有師父指點,否則自己說不準哪一步行差踏錯,莫說自己的前程,全家人都跟著毀了。
周敏并不知道在秦師傅的幫助下,她已經在某個工匠心里烙下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印象,并且這種印象在短暫的醞釀之后就在私底下傳遍了整個作坊,讓所有工匠對她肅然起敬。這會兒,她的確正在琢磨著該怎么賞秦師傅師徒。
捐出來的那些錢算是“贓款”,跟獎勵一定要分開。這一點秦師傅很清楚,所以主動捐出來了,所以她的賞也不能太廉價,就算不能跟這些錢等值,至少也該是能打動人的東西,免得其他知情人看了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