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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個村子里住著,一筆寫不出兩個齊字,齊老三家的日子過好了,對大伙兒沒壞處,自然也替他高興。就有人道,“聽你家石頭說,這回修正屋子,竟是從地下挖出了祖宗留下的東西?可見祖宗保佑,你這病是必好的。熬過了這一遭兒,往后的日子就好過啦!”
齊老三聞言,才收斂了笑意,扶著椅子站起身,拍了拍放在桌上的壇子,“東西就在這里。他冬叔一家也在這里幫忙,可以做個見證。里頭總共是兩錠二十兩銀子。”
他說著將銀子從壇子里取出來,擺在桌上,又道,“我這病太久,如今也只是茍延殘喘罷了。倒是為了我這身子,多少家底都賠了進去,現下一家子的嚼用都不知道去哪里尋。總算老天有眼,沒把生路斷絕干凈。”
“我們這一支人丁單薄,傳到現在,也只有我和老四兩個不肖子孫。這屋子當年分家時是分給我的,爹娘也是我養老送終。大伯,九叔,今天請諸位過來,就是想讓大伙兒幫著合計一番,看看怎么給他們娘兒幾個留點傍身的東西?!闭f到這里,他復又咳嗽起來。周敏連忙上前扶著人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水。
這話說得敞亮,有人卻著急了,齊老四當即瞪眼道,“三哥,話可不能這么說!屋子的確是分給你的,但祖宗可不是你一個人的祖宗。當初分家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這房子里還藏著銀子。因你是長子,又奉養爹娘,這才分給了你?!?
這一番話同樣說的可圈可點,有理有據,而且他只點出實情,卻并沒有咄咄逼人開口要分錢,哪怕眾人都知道他這一點心思,但這話就漂亮多了。圍觀眾人之中,不乏有人微微點頭,覺得他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齊老三素知這個弟弟是個不肯吃虧的精明人,既然把人叫來了,自然也就是要分他一份的意思。見他此刻還耍這樣的心眼,不由心生厭惡。他抿了一口水,才慢騰騰的道,“老四,說話的確是要講道理。當年為著這祖宅給了我,家里補貼你蓋了新房不算,家具陳設全都是新打的,還多分了一畝上好的水田給你?!?
知情的老人們也頻頻皺眉。當年分家說是公道,齊老四卻是占了不少便宜的。而且父母跟著兄長,他就真能狠下心不理會,連逢年過節的孝敬都省了。兩老過世的時候,也是齊老三一家操持送葬,他半分力都沒出,就過來跟著在靈前跪了幾天,混個孝子名頭。
要說老人們到了這把年紀,再看不開的人也知道天命所歸,多少都想過自己的身后事。若兒子也像齊老四這樣,豈不令人心寒?因此對他十分瞧不上。
這會兒大伯公就沉聲道,“老四,你哥哥既然把你叫來,就不會少了你這一份。何必這么著急忙慌的?”
見齊老四漲紅了臉避開他的視線,大伯公這才轉向齊老三,“老三,你心里是個什么章程,不妨說出來,我們幾個老不死的替你參詳一二。”
齊老三方才低聲道,“大伯,去年我聽說族里祭田要賣,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
“好小子,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九叔公聞言,不由一拍桌子,“既然這消息你都打聽到了,祭田勻出一兩畝來給你,也不是不行?!?
宗族制的時代,祭祀是一年到頭最緊要的大事。為免子孫不肖,無力祭祀祖先,齊氏先祖從搬遷過來,立了祠堂的那一天開始,就設立了祭田。最初時不過專門劃出來的兩畝田,后來子孫出息之后各有捐贈,積少成多,如今竟也有十畝水田,五十畝旱地。
這些地平常是各家出人耕種,收成由幾位族老共同掌管,除了祭祀所需之外,便用以贈濟孤老,修橋鋪路等事宜。除此之外,每年春節大祭之后,還會置辦一場宴席,闔族都能來飽餐一頓。
但畢竟沒有專門的人照管,隨著祭田增多,經營也開始有些力不從心,因此之前幾位族老商量,預備將祭田賣出一部分,換得的銀錢,正好用來將祠堂大修一次。
只不過萬山村住著的就那么些人,之前齊老三病了之后,又將家里的田地盡數賣了,這祭田一時半會兒就沒找到下家。
現下齊老三這個提議,倒也算是一舉兩得,因此九叔公才會這樣說。
大伯公也點頭道,“既然是你要,價錢上也可以再商量……”
“大伯,九叔,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齊老三放下手里的水杯,面色誠懇的看向二人,“這些東西既然是祖宗留下,如今起出來了,少不得也該告慰一番祖先。只是如今有心無力,別的做不到,便也只能借花獻佛了。我近來只覺得身子松快許多,預備再請個好大夫來瞧瞧,就留下五兩銀子看病,分給老四五兩。剩下十兩銀子,想向族中買兩畝水田。”
此言一出,立刻惹來一陣嘩然。承平年代,地價自然稍貴一些,但即便是在地少又豐饒的江南一帶,五兩銀子也能買一畝水田了。萬山村這里,能賣出三兩銀子便算高價。當初齊老三賣地的時候,那可是二兩銀子一畝,還搭著沙地才出手的。他出這個價,等于是白送了族里四兩銀子。
在座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除了齊老費之外,沒有哪一家一年的出息能有四兩銀子的。齊老三家里這樣的情形,還能有這樣的氣魄,自然令人驚奇。
周敏卻是終于明白齊老三的意思了。光是請來德高望重的長輩還不夠,還得分一份出去。這是給族里的,而祠堂和祖宗是大家的,等于是姓齊的人人有份。這樣一來,也就沒幾個人會在意他好運氣發了這一注財了。
唯一一個心情復雜的是齊老四,他這個正經的弟弟也才分了五兩,族里就能白得四兩,又怎么可能甘心?
但精明的人也最會看風色,齊老三擺出要分潤大家的意思,村里人人都只能敬服,他若再強求,那就要被人指指點點了。
第18章 去縣城
齊老三想盡心,但族中也不愿意占這種便宜,大伯公當下板起臉,“這怎么行?”
“大伯聽我說,我的身子不中用,什么時候能好起來也難說。就是買了再多,種不過來也是枉然。兩畝水田,家里的帶著兩個孩子,勉強還能侍弄。能把一家人的口糧掙出來,也就夠了。”齊老三道。
這話說得實誠,大伯公一想,的確是這么一回事,也就不強求了。大不了收了他的錢,回頭多幫襯。
而且老人家經的事多,也知道齊老三這么做的緣故,卻不好一味推辭。便點頭道,“也好,這是你的心意,我就拿著了。有了這筆錢,等過了年就正式整修祠堂!”
這件事在兩位長輩和村人們的見證下定了下來。齊老三也不耽擱,當場鉸了其中一錠銀子,一半分給齊老四帶走。另一錠則直接交給了大伯公。
周敏見他們半個字都不提地契,不由暗暗納罕。不過她把齊老三推出來就是因為自己不懂,因此也不多話,等人都走了才試探著問齊老三。
聽完了齊老三解釋,她才知道,村里的田地交易通常是不會特意到衙門里去過戶的。需知找人辦事,多半要收心紅銀,為著這幾畝田地也著實不上算。反正有村老作證,誰也不會耍賴。上稅的時候該是誰就是誰。等什么時候縣里清查土地,再去登記不遲。這么多年下來,土地換來換去,早就已經亂了套,自然就沒什么地契了。
周敏總覺得這很不靠譜,但入鄉隨俗,也只好如此了。好在只有兩畝田,也不是什么大問題。不過往后自己若是要置辦田地,還得小心這些細節。
就算是地主婆也不好當??!還沒當上地主婆的周敏如是感慨。
其他人送走了便罷,這天晚上,齊老三卻是讓周敏把飯菜弄得豐盛些,還從自己的收藏里找出了一小壇酒,請了冬叔一家過來吃飯。
結果被周敏以他病還沒好鎮壓了,沒讓喝酒。即便如此,兩位一家之主也是一邊吃一邊說話,一頓飯吃到天黑盡。
臨走時齊老三才拿出一塊銀子塞給冬叔,不提今日之事,只說多謝他這段日子照拂。
就是去人家幫閑,也是有酬勞的,更不提冬叔的手藝,每年冬天在家里做些家具農具,賣出去也可補貼家里。這段時間為著齊家的事,也的確是耽擱了他。
冬叔推辭半晌,這才接了。再三保證往后有什么事只需言語一聲,又說等開春了,齊家的水田他會幫忙收拾,然后才走了。
周敏在旁邊聽著,對齊老三的手段佩服不已。侍弄兩畝水田,安氏帶著她和石頭或許勉強可行,但犁田打溝起隴這種活兒就很費力了。到時候也必須請人幫忙,請別人不如請冬叔,自己開口不如讓冬叔開口。
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手段算計,但與人相處,拿捏住這個分寸,卻是很重要的。
這一晚上,齊家的人都沒怎么睡好。
第二日一大早,周敏就起了床,跟齊老三商量請大夫來看診。齊老三的身體,自然不能支持他在這大冬日里走到鎮上去,只能把大夫請來。路途遙遠,診金會更貴,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齊老三的意思則是覺得自己進來松快了許多,不必這樣趕著,等開春天氣暖和了,自己到鎮上去便是。
還沒商量出結果,卻又有客人來了。
而且這個客人還是平常根本不登門的齊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