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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主大怒,已經(jīng)把二公子關(guān)到了地牢,夫人受了大刺激,剛剛送回殷家了。”
我丟下湯勺,大步往外面走去,在經(jīng)過閔鈺身邊的時候被他一把拉住。
“你要去干什么?”
我張嘴,“我要去……”
但接下來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是啊,我要去干嘛呢,我能去干嘛呢?我只是個小丫鬟罷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閔鈺別過頭,他站在我面前,身影這么高大,半張臉掩蓋在裊裊白煙后,看不真切。
他說:“別去了,孟里,第四門沒有了,二公子也沒有了。”
我的嘴唇動了動,可真的不知道說點什么。
閔鈺的面色這樣沉冷,嬤嬤也早不知道去哪兒了,他望著我,慢慢地把話說完:“孟里,我要走了,以后也不回來了。”
我怔怔地點點頭,許是被沖擊地太強烈了,對離別的感觸都沒那么深。
閔鈺抬起眼睛,神情不太好,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血色,即便背后是暖陽萬丈,也顯得愈發(fā)蒼涼落寞。
他說:“我以前很羨慕他,有個你對他這么好,從沒人這樣對我過,所以我那時很想你也對我這么好,可后來……”
他頓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陽光照進來,他逆著光亮,面容看不清楚,只聽見嗓音沙啞,啞得不成調(diào)子。
后來什么呢?
我沒問,也不太想問。
萬般道不盡,化作黃金色,我讀書不多,但有句話覺得深以為然,便是切莫深究,因為有很多東西是深究不起的。
閔鈺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張不茍言笑的面龐是如此熟悉,眼里似乎有著渴望,也有著恍惚的無措。
他指了指自己的斷臂,對我說:“我這條手臂,就是他砍的,阿昌也是他殺的。他殺了很多人,孟里,他沒有你想的那么好,你趁早死心吧,像他那樣的人誰也救不了。”
“我……”
我昏昏沉沉的,囁嚅著,無法應(yīng)答。
閔鈺朝我笑了笑,終是轉(zhuǎn)身離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陽光下,一路都不曾回頭。
偌大的廚房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茫然地站著,外頭陽光那么好,好得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可我知道閔鈺不會騙我。
我忽然有點難過——一瞬間想到了小變態(tài),竟覺得他可憐又可悲。
補品還在鍋里,咕咚咕咚往外冒泡,要吃他的人卻已經(jīng)被丟進了地牢,死生不明。
我扭頭看了鍋里一眼, 剎那間濕潤的感覺從眼眶流出。
我想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個月夜,在大公子的墓碑前,他摸著那上頭的字,在最后一個字上停留,對我說:“我好像是全天下最多余的那一個……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為我哭。”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我懂了。
他摸著墓碑的最后一個字,因為他和大公子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
他那時在想的,或許便是自己的墓碑長得什么樣。
地牢……
他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當(dāng)年我跪在他腳邊發(fā)了誓,他活著一日,我便忠于他一日,只要沒見到他的尸體,這誓言便永生有效。
我永遠(yuǎn)忠于他,直到死亡來臨。
*
再次和小變態(tài)有接觸,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后了。
其實在這之前我是得知了他從地牢里出來的消息的,那是在他被關(guān)了快一年以后,他推著輪椅進來的那一刻,說真的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可他變了,變了好多好多。
最直觀的變化,是不再同我親近。以前他心情好了還會教我寫字,但現(xiàn)在連抬頭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了。
只在最開始的那天,第五門的戚門主推他進來,他坐在輪椅上,往空蕩蕩的院子掃了一眼,目光在石榴花上掠過,似笑非笑地說:“怎么,不認(rèn)識我了?”
他的右手軟軟垂著,只有左手不時有些小動作,一年不見又瘦了一大圈,臉上都快脫相了。
可他活著,他還好好活著。盡管變得更加陰沉,更加無常。
我差點跪下來感謝上蒼。
小變態(tài)不再理我了,他籌謀著做更大更重要的事,我自是不清楚他要做些什么,每天只負(fù)責(zé)繼續(xù)做好我的丫鬟,給他端茶送水。
直到又過了段日子,我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天我正在屋外折石榴花,就聽到外頭喧囂一片,熙熙攘攘的全是吵鬧聲,還伴隨著武器相撞的聲音,刺耳又煩人。
我正納悶,還在糾結(jié)要不要出去看看,外頭的聲音卻停了下來。
過了會兒,只聽得風(fēng)聲作響。
我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猶疑了一下,回屋里抱出了門栓,緊緊摟在懷里,踟躕著出了門。
門外的情形著實震撼到了我。
“二公子!?”
那人躺在血泊里,輪椅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睜著,無神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
頭發(fā)也是散亂的,身上滿滿都是血,衣衫被割破了好幾個口子,臉上也全是血。
在他不遠(yuǎn)處,是夫人涼透了的尸體。
再遠(yuǎn)一點點,是宗主捂著心口蜷縮抽搐著。
周遭幾十上百個黑衣打手,都跟被下了迷藥一樣,橫七豎八地躺著,乍一看去場面十分驚悚。
我丟了門栓,想也不想就沖到小變態(tài)身邊,使出吃奶的勁兒把輪椅扶起來,再吭哧吭哧地把他弄到輪椅上后,氣都喘不勻了。
他臉色很白,直直地看著夫人的尸體,我想著夫人或許還有救,趕忙上前無去探了探鼻息——涼透了。
我又回到他身邊,他的眼神此刻看起來空洞而茫然,我靠得更近了些,他終于注意到了我,幾乎是渙散地,輕聲地喊我:“孟里……”
我連忙上前,半蹲下身子,說:“公子,是我。”
他笑了,他竟然笑了。抬起血跡斑斑的手,輕輕撫上了我的額頭。
“你怎么還在這里?”
我啞然,心腔里的東西猛地巨疼,似乎有什么裂開了,流出來。
“死光了……”他轉(zhuǎn)頭,僵硬地看著周遭,細(xì)細(xì)顫抖著,左手按在我的肩頭,“你為什么還在這里?”
金色的光芒灑落大地,他像是徹底被抽干了靈魂,左手扶著把手,咬著牙想站起來——他當(dāng)然不能得償所愿,對一個只有左手有用的人來講,根本做不到。
他踉蹌著跌回去,我趕緊上前扶他,卻被他哆嗦著一把打開。
他笑著,笑著笑著又哭起來,在輪椅里掙扎蠕動。
一聲聲的哭泣,像從血肉里剜出了心臟。
金光吞噬烏云,他像困獸一樣哀鳴,他其實做到了,我的主子,我的公子,他做到了他最想要的——毀掉季家。
可代價好大,大到我都替他覺得承受不起。
天下間那么多的苦難,兩輩子的冤孽,所有人都有相報的目標(biāo),唯獨他沒有。
所以他只能哭,回復(fù)到生命最原始的樣子,哇哇啼哭。
也是在某個孤寂的夜里,他提筆寫下“孟里”兩個字,折了枝火紅的石榴花別在我發(fā)間,教我念詩,念“夢里春歸去,榴花晚欲然”,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好,人間的苦難尚未發(fā)生,他不欠任何人,坦坦蕩蕩,干干凈凈。
那朵石榴花,藏著我不敢說的心事。
其實那些事我都知道,他瞞不住,也不想瞞。
他殺了好多人,害了好多人,無論是阿昌、閔鈺還是謝門主,他從未有過心軟。
我有時會想為什么,有時又不會去想,想得次數(shù)多了,全都化成一句話。是他坐在院落里,望著滿院的火紅,眼神悲切。
他說:“是命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命。”
為什么呢,能有為什么。因為他生來帶著罪孽,因為他不被任何人喜歡,因為他天生殘疾缺少雙腿。最愛他的親人死于非命,所以他也要去掠奪別人的親情,別人的溫暖。
他罪大惡極,他死不足惜。
這些我都知道。可那又怎樣?
他最初,也并不想要變成這樣。
命運就是這樣,總能教人面目全非。
我倚靠在他的輪椅邊,望著風(fēng)光無限的季家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他把積在心頭十余年的恨一次還了回去,這樣扭曲又這樣快意。
金光渺渺,一出陳舊的戲碼終于要謝幕,微風(fēng)吹來,我似乎聽到輕聲吟唱,唱罪孽,唱救贖,唱過往,唱新生。
風(fēng)吹過,榴花欲然。
——
其實這個番外本身不是這個結(jié)局,但突然感覺這樣也挺好。
你們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