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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呢?你嘴上說著不會再縱容他們,自己卻從這麼多條路中選了要去醫院看老丈人,柳琪獨自走訪了兩名松魚3號的買家。

兩人的船都已報廢,停在淺明北漁港。

柳琪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上淺灘,靠近查看。廢舊漁船的外殼斑駁,風吹日曬之下,已搖搖yu裂,就連船身的編號也模糊了。她回頭問其中一位黝黑的胖子:「這船能開多遠?」

「那得看你帶了多少油啊。」

「……油箱能裝多少?」

「200升吧。」

「這船的油耗怎麼樣?」

「你要買嗎?」黑胖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煙h的牙。

「油耗多少?」柳琪耐著x子又問了一遍。她真想給黑胖子來一巴掌。有警徽的話,他可不敢這麼嬉皮笑臉的跟自己講話。

「差不多……一個小時要用10升了。」

「巡航的話,這船一般什麼速度啊?」

「7節?」

柳琪掏出筆記本和手機,但她根本不需要得出最後的計算結果——按照松魚3號的油耗,如果要開著它到西班牙,錢鶴跟林楚一要帶整整一船的燃油。

如果把目的地改成越南,只要加滿油,倒也勉勉強強能夠做到。可還是那句話,去到越南之後呢?

又一次,結論和事實延伸向無數種可能。

陳亞紅如果沒si,也許還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柳琪站在淺灘,望向海岸,廢棄漁船沈默地回望她。

最後一個買家住在真珊島,但今天最後一班從淺明去真珊的輪渡已經開走了。周效章在微信上給她發了地址,說今晚帶她去吃點海鮮。

柳琪離開漁港時,天已近h昏。一艘又一艘漁船歸港,她站在岸邊,ch0u完了一根煙才離開。

周效章說的大排檔開在城中村里,入夜後,美食城對面的停車場里挺得滿滿當當。這邊一整條街都是餐廳,傍晚才開門,只做晚餐和宵夜的生意。柳琪往前走,找到周效章說的那一家,高瘦男人坐在外面的圓桌,對她揮了揮手。

「這邊生蠔是真便宜。」他笑著,「48塊半打,你敢想?在華菱得賣68呢。」柳琪剛坐下,他就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這邊挪。

「什麼都沒查到。」柳琪說,「還剩一個,住真珊島的,但是我感覺也夠嗆。」

服務員端來冰啤酒和sh辣牛r0u,周效章幫她開瓶蓋,「那你明天還要跑?」

「對。」

「就這麼想找到她啊?她家人給你多少?」

「說了,沒收錢。」柳琪拿過啤酒,灌下一大口,「但都找到這里了,半途而廢很難受。」

「要我說,你還是最適合做警察。」

柳琪移開目光,看向水箱里的石斑魚和龍蝦。

「我也這麼覺得。」

她輕聲道。

林楚一被錢鶴帶來這里的時候,有吃過淺明的大排檔嗎?她倆會不會也曾經坐在這個城中村的美食街里,邊吃生蠔,邊喝冰鎮啤酒,暢想著以後的生活?

柳琪還沒來得及想更多,因為周效章已經把手搭在了她手臂上。有一瞬間,她渾身僵直,甚至無法將眼球移動過去。

周效章沒有松手,相反,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柳琪的大臂。「也不知道市局今年還有沒有社招了。」

服務員把生蠔端上來。周效章松開手,說著這個你一定要嘗嘗之類的話。

柳琪站起來,「我得先走了。」

從酒店房間看出去,今晚的海也是一樣y沈。下樓取外賣的時候柳琪甚至還有點擔心,害怕周效章追過來。她倒不是覺得自己應付不了這個,她只是太累了,根本不想再沾上多一件麻煩事。

塑料碗里裝的牛r0u湯粉散發著腥味,柳琪只好把那些牛腩全挑了出去。她吃了很久,把湯也全都喝掉了。帶來的資料被她整整齊齊地放在飄窗上,最上面是林楚一的那張拍立得。

手機響了,是蔡灝。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我懷疑林楚一要跑了。」剛接通,男人便劈頭蓋臉地道。

「……什麼?」

「我看她很久沒上線了,就拍了她一件衣服,結果她跟我說,她沒這麼快發貨。因為她在度假。我問她那有沒有估計什麼時

候能發,她說還不知道。」

會嗎?會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蔡奇云嗎?還是熊樂?算了,根本猜不過來。「好,我知道了。」

「她會不會是知道了你在查她?」

「有這種可能。」

「那怎麼辦?」

涼拌。「如果她真的要消失,我們誰也阻止不了。」喪氣的話脫口而出,不對,自己以前是怎麼安慰那些情緒激動的被害人家屬的來著?

「你查到哪兒了?」

該從哪兒說起呢?柳琪本能地嘆了口氣,對方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你怎麼了?」

不,她今晚不想跟男的再說話了。「沒事,我現在在錢鶴的家鄉。她倆可能來過這。」

「錢鶴?」

哦,她忘了,蔡灝根本沒聽過錢鶴的事情,但她懶得解釋了。「我懷疑是有人幫林楚一逃走的。」

「哦哦。所以你現在要找她朋友?」

「算是吧。」

這的確是她接下來想做的事。掛了蔡灝的電話,柳琪點進跟蔡奇云的對話框。那次聊天結束後,蔡奇云給她推了錢鶴的微信名片。

猶豫了幾秒,柳琪點開,發送了添加好友請求。

真珊島面積不過37平方公里,如果是騎車繞行,兩個小時足矣。

島上有7個村落,住了4700余人。大部分人都從事海洋捕撈及海水養殖產業——和陳永光還有自己今天要拜訪的楊佳彬一樣。

楊佳彬購船時留的電話已經停機,柳琪還特地打回達明船舶管理公司去,確認對方有無更新聯系方式,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的購船合同上的地址寫著:里村1棟9號。里村在島的另一頭,柳琪租了輛摩托車,沿著手機導航慢慢悠悠地往前開,很快被帶到了一個廢棄的工廠。

不對。

她停下來,原路返回,在上一個分岔口選了相反的路,不一會兒,屏幕上代表自身方位的藍se坐標眼看就離目的地越來越遠了。

她只好停下來,攔下過路的一個nv人,向對方請教里村怎麼走。

nv人一臉曬斑,鼻翼很寬,濃眉大眼,典型的本地人長相。「我就系里村的呀,」她用口音濃重的普通話道,「里你要去皂找sui誰?」

柳琪報出楊佳彬的名字。

「哦彬佬,你是他sui?」

「我想找他問問他的船。」

「船?你要找他的船啊?她老婆賣掉了哦。」

柳琪已經有了不詳的預感。「楊佳彬把船賣了?」

「不素啊,楊佳彬他si啦。前年,喝醉酒,從船上掉下去淹si啦。所以她老婆把船賣了。」

楊佳彬的亡妻鄭睿玲和帶路的nv人有相似的長相。她證實了nv人說的話,兩年前的中秋,楊佳彬獨自出海,再也沒回來。有同村的漁民發現了空船,楊家人報了警,一起,一想起那件事來,她便反胃。

她特地挑了錢盛背後的一桌坐下,老板娘看著她獨自一人占據一個圓桌,來點菜時也皺著眉頭。柳琪點了一打生蠔和兩瓶啤酒,把錄音筆放在椅子背後掛的包上,對準錢盛的方向。

那晚她回到租住的小屋里,掏出錄音筆來外放,在大排檔的嘈雜中,男人們談笑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柳琪還是提取出了關鍵信息——聊到自己兒nv近況時,錢盛說出了一個地名。

菲律賓的巴拉望島。

錢鶴前天剛剛到達那里。

一個跟連國沒有引渡條約的地方。

出發去機場的路上,柳琪又一次給錢鶴發了好友申請。

飛機起飛前,她接到了陌生來電,屏幕上是一串很長的號碼,來電屬地未知。

柳琪按下接通鍵,把手機放到耳邊,她聽到一個陌生的nv人聲音:「hello?」

「你好。」

「你是柳琪,對嗎?」

「是我,你是哪位?」

「你可能聽過我的名字,不過我們肯定還沒見過。」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叫錢鶴。」

柳琪不由自主地握緊手機。「我想跟你聊聊林楚一。」

「沒問題。」出乎她意料,對面很爽快。「你有護照麼?」

「有。」

「我在菲律賓的巴拉望島。想聊的話,你可以坐明天的飛機過來。菲律賓對連國是免簽。」

柳琪咽了口口水。「我到了以後可以用這個電話聯系你嗎?」

「不可以,但等你到了以後,你可以在中午12點去deros餐廳找我,我每天中午都會在那里吃飯。」

電話掛斷了。飛機緩緩開始滑行。柳琪打開行程單頁面,這趟航班在當地時間晚上9點降落,這意味著她得過了一夜才能再去找錢鶴。

可為什麼偏偏這麼巧?

空姐站定在自己這排座位前,俯身禮貌地重復著要關掉手機的之類的話。柳琪看了眼彈出的微信通知,她點開來,是陳琳在問她什麼時候回塔縣。柳

琪關上了手機。

普林塞薩港機場很破,出了海關,柳琪做的,柳琪皺起眉頭,天知道他會在背後說些什麼。「那個男警察告訴你,我在調查林楚一的事情,對吧?」

「嗯。他還說,你原來也是警察,但後來辭職了,為什麼?」

錢鶴前傾身t,直直地看著她。

「我談了五年的前nv友背著我跟相親對象shang了。」柳琪如實答道,「他們兩個也都是我同事。」

「好慘。」話是這麼說,但錢鶴講得y邦邦的。

「然後我氣不過,下雨天出警的時候,故意假裝打滑,撞了那個男的的奧迪。」

這件事的後續,其實就連陳琳也不知道。但遠在他鄉,看著面前和自己非親非故的錢鶴,柳琪卻感覺開的了口了。況且,這樣的糗事在破冰時很有用,能讓兩個人迅速地建立起認同感和親近。

「這樣。」

結果奧迪旁邊的電瓶車倒了,直接燒了起來。火一下子竄上了刑偵隊老舊車棚的棚頂,把電線也燒著了。

等火終於滅掉,奧迪車也報廢了,柳琪還耽誤了出警。

寫檢討聽訓話扣績效,這些全都逃不了,一頓c作下來,得虧有隊長力保,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回到工位,她看見一份喜糖。

喜糖不是劉思桐發的,她還沒那麼快結婚,但柳琪當時已經氣暈了頭,直接把糖果掃進垃圾桶。回過身,她對上隊長驚訝的面孔。

喜糖是隊長派的,柳琪突然想起來,前兩天隊長還在喜氣洋洋地通知大家要去喝他兒子的喜酒。

柳琪當天就提交了辭職申請。

錢鶴0出煙盒,對她晃了晃,柳琪點頭當是回應。得到允許後她才ch0u出一支香煙,「是她家里人委托你來找她的?」

「原來是這樣。不過,他們已經放棄了。」

「但你沒有。」

柳琪直視她的雙眼,想表現得盡可能真誠。「我想知道事情的全貌。」

錢鶴伸手0了0下巴。「哪一部分?」

「我會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但我也會向你提問。你覺得怎麼樣?」

「你就是為了這個事情跑到巴拉望來的嗎?」

「可以這麼說。你呢?你又是為什麼要聯系我?」

服務生拿著紙筆前來,錢鶴沒看菜單就報了菜名,還要了瓶白葡萄酒。柳琪想起昨晚在菜單上看見油封鴨是招牌菜,於是點了這個。

等服務生離開,錢鶴重新看向桌子對面的人。「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呆在巴拉望。」

「……這麼說來,你是在把我當旅伴了。」

「我們也可以算作這種關系吧,你追尋過去的屬於林家的那個林楚一,我追尋的是屬於我的那部分。當然了,」她頓了頓,「我們都知道,她不屬於任何人。」

柳琪想從她眼里捕獲一絲悲涼或心碎,但什麼也沒有,錢鶴的眼睛像兩顆發灰的玻璃球。就算在審訊室里,柳琪也很少看到過這樣的眼神。她腹誹道,自己若是林楚一,也是斷然不愿意跟這樣一個看起來y沈冷酷的人同床共枕的。

「你確定我們來這里不會是浪費時間?有沒有可能林楚一已經不在巴拉望了?」

「不確定。」錢鶴說,「但你不也來了。」

「……林楚一就是這麼被你氣跑的?」

錢鶴不怒反笑,但柳琪看不出她眼睛里有無笑意。「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為什麼?」

「那至少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是我ga0砸了。」

她沒說完的後半句,柳琪也能明白。論及感情失敗,錯在自己,b對方變心和命運弄人這樣的理由能更使一個人好受些。

「那看來我們現在沒什麼好做的了。」柳琪聳聳肩,「只能先吃飯。」

「你不是好奇嗎?」錢鶴說,「我們可以聊聊這個。」

「行。」

「好。但是為了讓大家都能安心點,聊天的時候我們都別看手機。怎麼樣?」錢鶴說著,把自己的手機擺在桌面上。

「是為了讓你安心點吧。」柳琪說著,還是將自己的手機也掏出來,放在兩個人都能看見的地方。錢鶴聳聳肩,應該算是同意了她的說法,服務生端著白葡萄酒和酒杯上來。柳琪擺了擺手,所以便只給錢鶴倒了。

「所以你都查到什麼了?」錢鶴問

「陳亞紅。」柳琪回答。

但聽到這個名字,錢鶴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我好奇過程。」

「這麼說,你承認陳亞紅跟你們有聯系了。」

錢鶴笑了,「別ga0得那麼像在審訊啊,我可不是你的犯人。」

你會是的,柳琪想。「我以為我們是來聊這些的。」

「是這樣沒錯。」錢鶴抿了口酒。「你放心,我會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但我也想聽聽你這邊的故事。」說著,她拿出了煙盒,對柳琪晃了晃,柳琪點頭後她才打開,從里面ch0u出一根煙來。

坦誠相待是此刻最好的策略。柳琪於是開始講述自己這邊的調查經過,她把眼前的餐廳雅座想象成了刑警隊那間墻壁泛h的會議室,而自己正在做案情報告。錢鶴在聽講的時候雖然也會擺弄墨鏡和自己面前的刀叉,但她同樣會時不時地提出問題。服務生端來前菜,是一份沙拉和薯條。

兩人邊吃邊聊。果不其然,錢鶴那張冷臉上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她是個喜歡故事的人,柳琪想。錢鶴專注聽著,一直沒有打斷她。服務員來上菜時,她即便在拿起刀叉切r0u的時候,也在認真地隨著柳琪的話語輕微點頭。

聽到喬斯本德古裝店的那一段,錢鶴瞪大眼,說,「聽上去就像社會派推理故事的橋段一樣。」

聽到柳琪和陳琳讀了自己寫的情書,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箱東西還在你們手里嗎?」她問。

「我已經給回林曉丹了。」

「哦哦。」錢鶴點點頭,又切下一塊牛扒。

「為什麼不帶走?」柳琪問。「感覺情書是很重要的東西。」

「不僅重要,而且重,不是嗎?」

「……也有道理。」

反正在巴塞羅那的大房子里,你也會提筆為她寫下一封又一封的情書不是嗎?

毅然決然拋開過去的人,認為幸福的彼岸就在前方。她們輕裝上陣,爬上船板,眼睛直直盯著海天結合的那一條線……

柳琪想,這一次,林楚一也沒有打算帶走寫給她的情書吧。

柳琪很快將自己的那部分交代完畢,但隱去了推測。錢鶴0了0下巴,「真不虧是當過刑警的人啊。」她笑了,「如果當年是你負責,說不定我們兩個都走不遠了。」

柳琪皮笑r0u不笑,抓了幾根薯條塞進肚子里。「所以,林楚一當年離家出走這件事,全都是你策劃的對吧?」她迫不及待要拋出就發一章上網。

“情節我實在沒機會改了。也是因為料想到這一點,我才沒有去我自己拿手的類別參賽——我喜歡寫犯罪,但捋清楚邏輯和犯罪手法需要時間設計,我沒有那么多時間,所以參加了ai情組。我當時其實真的很忐忑。我根本不會寫ai情故事。”

“那你寫了什么?”

“發生在另一個地球,另一個連國的故事,我跟林楚一離開了家鄉。”

一對白人nv同x戀情侶有說有笑地從她們的餐桌,兩個人臉都紅了,古龍水混合著她們呼x1里的酒味飄過來,錢鶴跟柳琪都忍不住撇了她們幾眼。那兩個nv人穿著情侶襯衫,同樣是一頭金發,身材高大,其中一位的手放在另一位的腰上,下樓梯前,被摟著的那一位側過臉去給自己伴侶一個親吻。

“你覺得在另一個世界里,林楚一也會跟你走嗎?”柳琪問。

天空變成了灰蒙蒙的顏se,海鳥仍然盤旋在天天際。從兩人位置往海邊看去,海景其實是在對面街兩棟店鋪之間的街道延伸出去的盡頭,像一個竪長的畫框。

錢鶴拿起手機瞅了一眼,柳琪問:「你在等林楚一的消息嗎?」

「對。她從昨晚開始就沒回我。」錢鶴的臉上又一次y云密布,b海邊的天空更y沈。

「她平時也這樣?」還是不ai你了才開始這樣?後半句柳琪沒問出來。

「忙的話會很久都不回。」錢鶴說,「我也會。」

「但你們兩個住在一起。」

「我說的是還在國內的時候。」

「哦哦。」頓了頓,柳琪又問:「她知道我來找你了嗎?」

「她知道的話可能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油封鴨快不再溫熱,柳琪拿起刀叉,開始進食。而錢鶴剛剛摁滅一個煙頭。

有那麼一小會,兩人都不再說話。柳琪大口吃飯,錢鶴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某團空氣。

鄰桌來了一家子,東亞面孔,看著就像連國人,他們開口說話,立刻證實了這一點。父親也長著一張南方人的臉,但個子很高。他穿著巴塞羅那球衣,腳踩一雙噴泡,斜挎著小背包。而應該是他妻子的人背著一個已經舊了的雙肩包,牽著兒子的手,那是個滿頭大汗小個子nv人,戴著眼鏡,臉平得像個鍋鏟。大nv兒看著b兒子長了四五歲,蹦蹦跳跳地跑到父親身邊坐下。他們開始看菜單,柳琪打破了沈默:「你也有個弟弟,對吧?」

「是」

「他知道你和林楚一的事兒。」

「對,我大學的時候就對他出柜了,當時交往的是另一個人。」

「你爸媽呢?」

「我沒說,但我媽心里也許有數——她從來不催我結婚,我爸做過主動脈夾層手術——意思是他半截身子已經入土了,而且他管不了我。」

「他們對你跑去西班牙這事兒怎麼說?」

「不太理解,也不太開心。我在淺明的家里留了封信,我媽去我房間打掃的時候才看到的。」錢鶴笑了笑,「等她看到的時候,我已經跑了。」

「你在外面這麼久,一直都跟

家里有聯系。」

「對。」

「那他們知道你是因為林楚一才……」

「當然不了,我不想他們對她有什麼不好的印象,我說我是自己去的,她後來出來看我,然後留下來了。」錢鶴切下一塊牛扒送進嘴里,「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來著?」

她有點含混不清地問。

「你的。」

「啊對。」她點點頭,繼續咀嚼,等到把牛排咽肚子里去了,錢鶴拿起紙巾擦嘴,「寫完交稿的時候我一身輕松,第二天就開始害怕,害怕初選名單入圍的時候沒有我怎麼辦。

「但說來蠻好笑的,因為這段時間我完全沒空關心林楚一,我們的關系反而變好了,只要我打電話過去她就會接,然後我們會聊很多,就像以前一樣。」

只有談到和林楚一的美好瞬間時,她眉眼間的y郁會散去一些。

「徵文結束應該是……4月份吧,然後是五一,我準備去看她。那個時候,我也想清楚了很多,生拉y拽把人帶回來是沒用的,我得過好我自己的生活,這是她的一個坎,是她自己要ga0清楚,她的人生打算怎麼過。沒人能幫她轉過這個彎兒來。我之前其實因為她這個決定生了很多氣——只是她都不知道而已,有天我在公司樓下溜達的時候,我就想,那個結婚證詞怎麼說來著?‘ga0cha0或低谷,我們都要在一起’?反正用英語來說,就是upsanddowns,我讀過那麼多故事,現在就該明白,這是林楚一的downs,人在這種時候都很狼狽,我要做的不是直接ch0u身走人,而是陪著她。大概這個意思吧。」

柳琪想起那一紙箱的情書,心想,難怪她能寫得出來。

「當然,我一直在等她說出那句話——‘這里也好爛啊,我不知道我以後該去哪’,我一直都在準備著。等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就要立刻一把抓著她,頭也不回地跑掉,把這一切都甩在身後。」

說完這句話,她對上柳琪那副把話聽進去後露出的認真表情,笑出聲來。「不會這麼容易的啊。我只是說得很豪情萬丈而已,生活又不是電影。」

「這倒是。」

「但那個時候,計劃也都還很模糊而已。我們要攢錢,去拿歐盟永居,留在那邊,讓她家人自己留在國內大眼瞪小眼。沒有一個步驟是具t的,它只是一個愿景。但後面發生的事情推著我們開始快速跑了起來。」

錢鶴說著,給自己再倒上一杯葡萄酒。她開始講述接下來的事情。

四月還沒過完,林母齊梅就已經開始想念在華菱的生活。在龍伏蓋與年邁的母親生活可不如跟自家nv兒們在一塊時自由自在,齊梅從未獨自出門旅行,由此她希望林楚一帶自己回去。

但林楚一剛剛找到了電話推銷的工作,不便請假,她婉拒了母親的請求,內心深處,她也不想回去。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林楚一有個住在華菱的表哥,是她舅舅的兒子。舅舅是齊梅的親弟。林曉丹來華菱後的工作,就是表哥介紹的。

還沒到五一,四月底某天夜里,表哥的孩子齊國維突然從樓上摔落,不慎傷及大腦,生命垂危。

小孩才10歲,但因為傷勢過重,已經腦si亡,撤去生命支持裝置只是時間問題。

換句話說,又要舉行一場葬禮了。這一次的地點是在華菱。

不過,林楚一還是沒打算回去,因為何欣欣的母親可以跟齊梅同行。

錢鶴如約在五一長假前往龍伏蓋,迎接她不是歡樂與溫存,而是一個更加憂愁的林楚一。

用她的話來說,齊梅從華菱回來後,彷佛大變活人。

親眼目睹si亡并不一定給人帶來極深感慨,但如果是看著年幼的生命突然消逝就不一定了。回龍伏蓋後,齊梅郁郁寡歡了一陣,終於在某夜,她來到林楚一當時暫住的公寓。

錢鶴記得清清楚楚,坐在同一張床邊,林楚一在向自己復述和母親對話時的神se和口吻,在給柳琪講述的時候,她盡可能地復現那種回憶。

齊梅抓著林楚一的手,眼眶微紅,講話的時候聲音里都帶著顫抖。齊國維的si以一種荒誕的方式扭曲了她的思維,生命的脆弱和無常直白地攤在眼前,壓垮了一輩子懵懵懂懂的nv人,齊梅恐懼失去,也不想經歷無常,她能想到的方法就和孩子哭鬧時要拽住母親的衣角一樣,緊緊地握著nv兒的手。

華菱的房子,賣掉也行,租出去也沒問題,實在還不起,那就把成西核電站的房子給賣了還房貸,不管怎麼樣,只要全家人都能生活在一起就好——這便是她媽媽當時的原話,至少林楚一自己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還記得,她跟我講這段的時候她也哽咽了。她說她抱著她媽安慰,她媽媽就一直哭,她從來沒見她媽媽這樣哭過。後來她還送她媽媽回姥姥家,她陪著她媽媽過了一晚。」

回溯這些,錢鶴難得地沒有露出不耐煩和厭倦的表情。

「她接著跟我說,說那一晚,她她躺在姥姥家的床上,突然有一個從來沒有過的

想法。」

錢鶴向前探了探,柳琪也不走自主地放下刀叉。

「她說,她覺得自己必須要離開這個家了。

隔壁桌的連國男孩在興奮地尖叫。父親低頭喝湯,充耳不聞。柳琪的煙ch0u完了,她伸手拿過錢鶴的煙盒。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錢鶴。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她也不知道,但是聽完她媽媽說的那些話時,這個念頭就清晰直接地冒了出來——她想要離開,不只是離開龍伏蓋或華菱那麼簡單,她想要徹徹底底地消失。說起來好笑,我當時一直在想,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要跟我告別?」

「你怎麼會這麼想?聽起來明明就是在邀請你一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阿斯伯格的緣故吧,」錢鶴聳聳肩,「我聽不出別人講的話底下還藏著什麼。但總之,當時也不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至少我這麼覺得。所以我抱著她,說:‘好,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支持你,如果你歡迎我,我會去看你,如果你不需要也沒關系。’

「其實我也在發抖,我沒法掩飾。她也緊緊抱著我,她一定能感覺到。她問我:‘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不可能有除了‘好’以外的其他答案。

「我其實想問很多問題,但當時沒有機會,因為她靠了過來——謝天謝地,兩個月了,我倆可算親上嘴了。「

柳琪也忍不住笑出來。

「松開之後,我問她:‘你是認真的嗎?’,她點了點頭。我又問:‘你說的消失,是要消失一段時間,還是……’,她打斷我,說,她想走,去到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地方。

但這個回答讓我更困惑了,我只能說:‘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倆一起離開現在的生活,去一個新的地方,但我們不告訴你爸媽?’

「‘對,如果可以就好了。’

「‘也不是完全不行。’

「‘就是不行的呀,我一走,我爸媽就會報警,你爸媽不會嗎?而且這里到處都是監控。我們能去哪兒?’

「‘所以,如果有辦法能隱藏行蹤的話,你愿意和我一起逃到別的國家去。’我試著總結她話里的擔憂。

「‘對。’她回答得很乾脆。‘但是辦不到呀。’

「‘這倒是不一定。’

「‘那你說,要怎麼辦?’她看著我,想聽聽我能給出什麼樣的答案。這要是電影,我就該眼睛虛焦著一口氣給她說出一整個方案來。但我不行,我完全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感覺我像是在做夢。

「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大膽荒誕的想法,我本來不想說出來,但現在不說的話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我明明應該為這個時刻狂喜,但我做不到。因為她有過太多隨口一提的關於未來的提議。我每次都很認真接受那些規劃,然後它們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擱置——不瞞你說,在異地之前,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一次就是不一樣。

「所以我說出來了。我說:‘那我們就找一條船,開到歐洲去。’

「她還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地問我:‘從華菱嗎?

「我說不,華菱又沒有海,我們得從淺明出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哪來的船?但是我肯定能ga0到的。’

「我特別堅定地對她起誓,我也是被沖昏頭腦了,但那一刻人就該被沖昏頭腦,不然此時此刻我也不會和你坐在這里了。」

錢鶴說著,仰頭喝下一大口白葡萄酒,她站起來,把手機揣進k兜。「她當時看著我,那一秒就像十分鐘一樣漫長。‘好。’她就說了這個字。

「這個字就夠了,這個回答就能讓我頭暈目眩,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并非真實,我只是活在夢境里——你做過那種夢嗎?就是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夢中,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很輕松,一眨眼,場景就都變了。」

「可能吧。」柳琪說,「我很久不做夢了。但你站起來做什麼?」

「我喝多了,得去上個廁所。」

柳琪看她:「你真的不會逃單嗎?」

錢鶴笑了起來,「不會的,我還有很多想跟你講。事實上,站起來倒是讓我想起更多細節了。我打算,趕緊跟你分享這些細節先。」

她邊說邊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後,再次重復擦嘴的動作。

這就是刻板動作嗎?柳琪想。

「對當時的我來說,幸福來得太突然了。我不敢相信——我好像從來就沒辦法陷入徹頭徹尾的快樂和幸福里,最開心的時候,我心底也有一塊是在冷眼旁觀,而因為沖擊過於巨大,現在那一小部分的我變得越顯著,像是在幫我牢牢抓住名為‘現實’的灰se鐵門,好提醒我命運的底se是什麼。所以我還是得潑冷水,我還是得問。我說,‘寶寶,你真的想好了嗎?以我們現在的情況,準備兩到三年,我們還是可以正常出去的。去讀個書,然後轉工簽,呆幾年就能拿永居了。’

「可她搖了搖頭,說,‘我不想等兩到三年。’

「‘即便現在出去可能要去打黑工也不想等嗎?’

「她搖搖頭,還不等我接著問,她告訴我,陪母親在外婆家過夜完的第二天,父親真的跟家里人打了電話,說想把在成西核電站附近的那套房子賣了,這樣家里還能再支持一會兒,兩個nv兒也別不會辛苦。

「林楚一不是我,她從來不會一口氣講出那麼多把詞語懟在一起的話來。她開口的時候很慢,好像要把每一個說出的字都檢查一遍似的。

「‘我媽說那一堆胡話之後就睡著了。第二天,我爸突然在家族群里給我們打語音電話,他說實在不行,就把成西那邊的房子賣了,現在應該還能賣個三四十萬,他讓我們別焦慮,就算找不到工作,還可以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這些話的時候我突然感覺特別累,就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人ch0u走了似的。然後我聽見我媽說,她沒什麼想法,看看我妹怎麼講。我妹看著攝像頭,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說,‘看我姐咋想吧。’她說完,三個人齊刷刷地都看向我。’

「林楚一看著我,臉se發灰,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她活像個鬼魂。我第一反應是我要上去抱緊她,但我又害怕只要輕輕一碰,她整個人就會立刻煙消云散。

「她看見了我的樣子,但是沒有任何反應,她接著說她的事情:‘我當時在想,如果現在我打一個響指就能立刻消失的話就好了,我真想看看他們是什麼表情。’」

錢鶴晃了一下,柳琪以為她醉了,但她面se如常,五官也沒有歪斜。

「接下來好像就沒有什麼了,林楚一看著我,問:‘所以你能ga0到一艘船嗎?’

「我無言以對。我松開了名為‘現實’的鐵門,心想著,如果這就是夢的話,讓我接著做夢吧。」

她慢慢悠悠地離開座位,往廁所的方向走,柳琪目送她,等到那個矮瘦身影走進廁所里,她伸手拿過錢鶴的煙盒,果然,煙盒里有一張折起的紙條。剛才在拿煙的時候她不小心瞥見了。

紙條皺皺巴巴,上面只寫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詞:

jaal

那個英文字母的寫法很不一樣,不像出自連國人的筆端,柳琪拍下照片,又將字條折好重新放回煙盒。

她假裝無事發生,一邊吃被油醋汁泡軟了的沙拉,一邊打開手機開始搜索,但得到的結果五花八門,看起來卻沒有任何意義。柳琪換了個思路,在地圖軟件里搜索jaal,同樣的,巴拉望島上沒有任何叫這個名字的酒店、咖啡館、商店、餐廳、街道和海灣。

鄰桌的連國人點了一大桌子菜,父親抱怨著油封鴨的口味,兒子卻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油,在餐廳的燈光下亮晶晶的。nv兒默不作聲,低頭分切自己手中的牛扒,而母親看起來累壞了,至少在這短暫的十幾分鐘里,她只想關注自己眼前的那碟意大利面。

錢鶴很快回來了,身上帶著廁所的清香劑味道。

「我們要不換個地方。」柳琪說,「你吃飽了嗎?我想走走。」

「也行,」錢鶴說著,把水杯里的檸檬水一飲而盡,「不過話說在前頭,我膀胱很小,剛剛又下肚了三杯酒,我會不停上廁所的。」

「我們可以找個咖啡店之類的,你覺得呢?」

「沒問題。」錢鶴說著舉起手招呼服務生。

她用現金結賬,還給服務員留了小費,并叮囑對方把酒存下來。

這次,她倆并肩離開。

風慢慢變得大了,y天,但光線刺眼。錢鶴還是戴上了太yan鏡,「我知道這里有家還不錯的咖啡館。不用開車,走著去就行,那兒沒有停車位。」她說。

她們在街上走著,馬路旁的街道并不寬敞,如果兩個人并排行走,很容易撞到後面的人。錢鶴走在前面帶路。

巴拉望島的街景讓柳琪想起淺明和真珊島來。漫長的海岸線,終年綠se的高大植被覆蓋道路兩旁,街邊都是破舊的商店,皮膚曬得黝黑的當地人騎著摩托車從她倆身邊駛過。錢鶴在這里會感覺到賓至如歸嗎?她可曾想念自己的家鄉?林楚一呢?

沿著餐廳所在的街道走了大約500米,再拐進一條小巷,就看見了錢鶴口中的咖啡館——低矮的兩層樓建筑被柳琪叫不出名字的樹木環繞,磚墻在建筑前圍出一個小院來,門外還停著一輛很舊的本田摩托車。

小院的門口竪著招牌,h底藍漆的字寫著attocafe幾個字母。

柳琪跟在錢鶴身後進入小院,在低矮建筑的一樓——也就是前臺處——點單,柳琪要黑咖啡,錢鶴選了加芝士的拿鐵,還有一份巴斯克蛋糕。

她們決定在院子里落座,方便聊天,也方便ch0u煙。

院子里只有她們二人,一只貍花貓和一只橘貓睡在水井邊上,偶爾翻動身t。

「你跟你前nv友有沒有養貓?」

錢鶴冷不丁發問。柳琪一愣,想起吱吱來。「有。」

「分手之後歸她了?」

「嗯。她是行政崗,我加班很多,照顧不來。」

錢鶴笑了笑。「nv同三件套——同居,養貓,還有一個什麼來著?」她看向柳琪,但後者的表情明顯沒法回答她的問題。

「哦,還有小作文。」錢鶴一拍腦袋。

柳琪皺皺眉頭,「那你和林楚一有沒有養貓?」

「在西班牙有。」

「她提議的麼?」

「我也不記得了。」錢鶴往後一仰,服務員推門出來,端著芝士拿鐵和巴斯克蛋糕。「只記得接貓之前我倆都失眠了——因為感覺是很大的責任。養了之後呢又覺得,也還行。」她撇了柳琪一眼,「貓現在在我朋友家里,如果你想問這個的話。」

「我倒是完全沒考慮這個。」

錢鶴笑了笑,拿起勺子,給自己挖了一口巴斯克蛋糕。吃完這口,她掏出紙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開始繼續自己的講述:

「我們那晚後來沒乾別的,喝酒,za,睡覺,就像她還在華菱的時候一樣。我沒接著問她具t是怎麼想的,但一整個晚上,我滿腦子都是那個問題:我們要怎麼ga0到一條船?

「當然了,腦袋里另一個聲音也在告訴我,我可能只是自作多情,也許她第二天早上就忘了。我不知道她朋友會不會告訴你這一點,但我要說接下來這些話,也絕沒有指責她的意思——但林楚一就是那種只有喝了酒才會袒露自己的孩子氣的人。當然了,說是‘孩子氣’,還不如說是內心深處真正的會尖叫的那個聲音。只有用酒jg麻痹完神經她才能順利把那些話吐出來,天知道她以前在家里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們交往了那麼久,很多誠摯的告白,都是在她喝醉以後才會說的。

「當然了,喝完酒後說的話,第二天就會被忘記——可能這也是為什麼她喝完就敢說出口吧。

「所以那天晚上,我們躺下以後,我從後面抱著她,在想,如果我能留住這一刻就好了。我并不相信她還會記得這些。」

「假若她第二天真的忘了,你會失望嗎?」柳琪問。她直直地看著錢鶴的眼睛。回答她的是篤定的眼神。

「會,可這怎麼能怪她?連國當時雖然的確像是要瘋了一樣冒出一大堆事故,但如果你去問當時那些跟我們一樣在大城市生活工作著的年輕人,就沖這些事兒,你愿意拋下一切偷渡嗎?會有幾個人點頭?」

柳琪皺眉。「2024年有什麼事故?」

「我想想,食用油和油罐車;退休年齡延遲;醫保改革固定等待期……哦,還有那個,房屋養老金,我就記得這幾個了。」

柳琪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你說的這些事兒,跟林楚一的房子跌了又有什麼關系?」

「當然沒關系,」錢鶴的眼里少了些y霾,她仍爽朗地笑著,也許是因為還在回憶的緣故,「我說的這些,大部分都是在我們後來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生的,現在想來倒還好,但當時很忐忑的我們看到這些,都當成是天在給自己打氣。哦對,我說到哪兒了?第二天醒來,林楚一對我說,她昨晚夢到我們坐在一艘很大的船上出海了,目的地是紐約,我說寶寶,偷渡美國那就很難了,咱們還是去歐洲吧。她聽完,點點頭,沒有轉身去拿起手機,而是很認真地問我,我們真的能買得起船嗎?

「那一刻我也心跳得厲害。她肯定是認真的了。我不是在做夢。」

柳琪的黑咖啡終於端了上來,謝天謝地,她想,因為錢鶴的講述似乎正要到jg彩的部分,而自己已經開始有些困了。

「我那時候也有點存款,畢竟那份工作的錢還不算少,但我花得也多。一艘像樣點的船差不多趕上她房子的價格了。所以不管怎麼看,這事兒都辦不到。而且,只要我買了船,等到我倆都離開了,警察立刻就能查到。

「起初我的想法是ga0一艘即將報廢的帆船——對,帆船,這個一開始就想好了,我們帶不了那麼多燃料,只要碰上合適的季節,有洋流和季風幫助,帆船就是最好的。但很可惜,我們家不賣帆船。

「然後我突然就想起真珊島來。以前我放暑假的時候,跟著我爸去那邊找客戶。我那個時候就聽他們聊過,說島上有些年輕人會偷渡出去,在東南亞找工作,遠一點的也有去了英國。

「所以我直接去了真珊島,在那邊找民宿住了兩晚,閑著沒事出去吃大排檔,跟那里的老板娘混熟。我說我自己是做田野調查的,要寫論文,研究我們東南沿海的偷渡現象。老板娘告訴我,那光村有一個叫陳亞紅的,原來就做蛇頭,但是她老公被抓了,回來了。

「我問她陳亞紅住哪兒,老板娘說,她也不知道,但是這人特別好認,她臉上有一塊巨大的胎記。」說著,錢鶴用手指在自己臉上畫了個圈,「跟老板娘說完我就騎上單車去找那個村子。當時是中午吧,就沒幾個人在外面。我在村里轉來轉去,那個地方靜悄悄的,有好多棟房子看起來都沒人住了,偶爾有一點風吹的聲音。

「我當時就想,說明我來對

地方了吧?這里的人都被陳亞紅帶出國了,所以家里的房子沒人打理。。但剩下的幾戶,我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去敲門。剛好有只小貓路過,我實在也想轉移一下注意力,就開始喵喵叫逗那只貓。沒喊兩句,有人在我身後說:‘你可以直接上去0它,它很親人的。’我一回頭,發現一個年紀b我稍大一點的nv人站在我身後,她穿著臟兮兮的短袖polo衫和牛仔k,還有人字拖,但最重要的是,她臉上有一塊從太yanx延伸到眼睛周圍的胎記。」

說到這里時,錢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兩個人的注意力立刻都轉移到桌面上,錢鶴的手機貼了防窺膜,從柳琪的角度看過去,她什麼也看不到。但錢鶴撇了一眼,露出失望的神se,她拿起手機,直接給柳琪看——她收到的僅僅是stagra發來的通知。

放下手機,錢鶴又掏出了煙盒,她ch0u出一根,給自己點上。一陣風呼呼地刮過庭院,睡在井邊的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來走掉了。

風把錢鶴吐出的煙霧往柳琪臉上吹,錢鶴連忙伸手想要把那陣r白se的煙打散,二手煙飄到眼前,柳琪0了0口袋,意外發現自己還帶了半包煙——x1都x1了,乾脆自己也制造一點兒二手煙。

「你接著說。你碰到陳亞紅了,對吧?」

「嗯。她跟我以為的倒是不太一樣。」

「你以為會怎麼樣?」

「就是……看起來更堅毅一點?倒不是說非得看起來就帶著兇狠——不過有也不奇怪,我知道當蛇頭是怎麼個事兒,nv人想要在這一行乾出成績來的話,說‘你好’、‘請’和‘謝謝’肯定沒什麼幫助——但她看著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說,平靜吧。」

「平靜?」

「對,我當時也不知道她家里的那些事情——如果知道了,會更驚訝吧——總之,人已經在眼前了,我想不到別的開場白,就直接問她:‘我和我朋友想去歐洲,如果找你的話要多少錢?’」

這一次連柳琪也忍不住笑了。「她肯定沒給你什麼好臉se。」

「啊對,她聽完就皺眉,嘀咕著方言轉身走了。」錢鶴邊說又邊挖了一塊巴斯克蛋糕,「我追上去,說,這事兒對我很重要,能不能幫幫忙?」

「你之前不是說你是做田野調查的嗎?」

「我太緊張了嘛,就忘了。」錢鶴理直氣壯,「反正我跟著她走了一小段,邊走邊跟她講我是認真的——哦,我還還事先準備好寫了我電話號碼的紙條,想往她口袋里塞,她終於停了下來。回過頭來,說:‘你要是再不鎖自行車,它就會被推走。’

「我說沒關系,這車就是在島上租的。丟了就罰我兩百塊押金,但我就是來找你的,我今天就想問個價格。

「她看著我,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眼神,過了兩秒,她說,讓我去臻夫人廟等她。」

「那是什麼?」

「額,具t的歷史典故我不記得了,但真珊島上7個村,有5座臻夫人廟。長話短說,我去錯了,因為隔壁村的那座離我們更近。那座廟挺氣派的,一看就是剛修好沒幾年,門有四五米高。我進了廟里,在那兒等啊等,一等就是快一個半個小時。當時真的很熱,沒一會兒我感覺我渾身都要sh透了,廟里會涼快點,但連張能坐的凳子都沒有。我就站了一會兒,有個光頭佬就過來了,問我在這兒g什麼,我說等人,他又問我等誰,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名字,就說我在等我姐來接我。」

「你很不擅長面對這種場合是不是?」

「啊對。」錢鶴倒是應得很直接。「反正我說完,光頭也不走,他就一直在那兒跟我搭話,問我是不是隔壁村的,是不是在讀高中,我就現編了一套人生,他倒是越挨越近,我乾脆就站出去了——但外面真是熱得很。我乾脆跟他聊起偷渡來。說到這個,他可滔滔不絕,雖然他們村也沒幾個出去的。但他說的一件事突然讓我有了興趣,他說他們村有一個膽大的,直接把船的gps給卸了,然後開船到越南去。

「我問他,海警不管嗎?他說,海警不會管這一片,因為真珊出去是內海。真正需要擔心的是越南的海警。我本來還想接著問,突然聽到摩托車的喇叭聲,回頭發現是陳亞紅。她換了身衣服,表情也b剛才臭臉了一點。我立刻推著車跑過去,但陳亞紅都沒等我走近就開車了。她邊開邊大聲說‘我講的是去我們村的臻夫人廟!’」

「她生氣了?」

「有點兒吧。但我沒問,可能她也等了我好一會兒呢。

「我跟在她身後拼命蹬,在正午的海邊飛馳,過了我們剛剛見面的空地,我看見有個男人站在那兒,盯著我倆。我對上他眼神,他也沒有躲開。但摩托車很快開遠了,陳亞紅問我:‘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我說。

「那光村的臻夫人廟很小,b我們家清明節的時候要去拜的那個宗祠還小。我倆進去的時候,里面還有個只會講真珊方言的老太。說實話,進到那個廟里,我第一反應是如果買賣談不成她是不是要直接把我給賣了——

你別笑,我又不了解蛇頭的工作方式,而且我倆前腳剛進來,陳亞紅跟那個老太說了句方言,後腳老太就把廟門關上自己出去了。」

「……你聽不懂淺明方言?」

「我聽得懂粵語,但淺明人也不是都講粵語啊。我們那邊有別的方言。」

「行。」柳琪做了個手勢,請她繼續。

「陳亞紅直截了當地問我,是從哪里聽來她名字的。我說你在做客戶調查嗎姐姐?還是說拿邀請碼能打折?

「她搖搖頭,說,讓我回去,她不做這一行了。這下我可惱了,我忍了光頭一個小時,不是來聽這個的。我說,如果你不乾這個了,能不能把我介紹給其他人?她聽完這話看著我,眼神里——我說實話——只有輕蔑。‘他們會把你這種小姑娘吃了。’她說。

「‘行。’我回答她,也不甘示弱地露出冷冰冰的神se,‘早知道就不等了,真是浪費時間,跟你嗶嗶叭叭這兩下,我都能開著帆船上越南去了。神經。’」

錢鶴拿起自己面前的拿鐵,又喝了一大口,「我當時之所以罵人,也是因為真的生氣了,畢竟淺明那個天氣……你沒在那里生活過,可能不太明白,淺明跟華菱一樣是sh熱,但淺明靠海,sh度高得多。夏天的時候出門,會感覺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早上九點出門也好,只是去吃個早餐,回來的時候保準你連內衣都sh掉。

「所以我也很暴躁,暴躁於我等了半天結果她這樣對我。說完這話我轉身離開,結果陳亞紅在我身後哼了一聲,說:‘那你就是要去喂魚咯。’

「我回過頭來,告訴她,我五六年前就考了船證,40英尺的船我都開過,‘我以為你起碼能做到不以貌取人嘞。’」

「你這是跟她吵上了。」

錢鶴聳聳肩。「我也不是故意的。雖然我真的沒有辦法把握跟人相處的尺度,但至少,在對方對你已經展露輕蔑的時候,好好說話不是一個好策略吧?你說呢?」

「嗯……」

「我當時說完就要去推門離開,她突然叫住我,我轉身,她朝我丟了一段臟兮兮的繩子。‘打個結我看看。’她還是那副輕蔑的表情。我明白她意思,她覺得我在說氣話而已——這種事情我見多了,在巴塞羅那的時候,有次俱樂部的人一起出海,還有一個傻b兮兮的中年白人nv的問我:‘你真的會開船嗎?你看起來一點都沒曬過太yan欸’,陳亞紅估計也是這麼想的吧,她會覺得我連哪條是繚繩都分不清。

「我接過那條繩子,邊綁邊問:‘我要是會呢?你是要給我鞠躬道歉嗎?’

「‘鞠什麼躬?我又不是taade小日本。’陳亞紅說。我綁好一個八字結,遞給她,她看都不看,說:‘我沒看清。再來一次。’

「我是真惱火了,松了繩子,三步并作兩步跨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臂,用扭結把她的手結結實實綁在廟里的柱子上——那繩子還怪長的。‘看清了沒有?’我問她,‘我還能教你上吊要打什麼結。’」

柳琪剛x1進去一口煙,聽到這兒就咳了出來,「你真這麼問的?」

「一句也沒假。」

「……行。」

「陳亞紅看著我,她ch0u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確保這個繩結穩固,但我扭頭就走了,心里想著你自己解開吧,真浪費我時間,我還得趕下午最後一班船回淺明。

「但她又一次叫住我,問我想去歐洲哪個國家。

「我說西班牙。

「‘那個地方好像失業率很高啊。’她說,手臂還被綁在柱子上。

「我說我知道,她又問我,為什麼想要偷渡。

「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對話真是奇怪得很。我叉著腰,說:‘因為過不下去了。’

「‘你看起來可不像過不下去的樣子。’陳亞紅道。

「‘那怎麼樣才算看起來過不下去?’我反問,‘要我缺胳膊少腿,還是身上因為做手術被開了四個窟窿?我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我也知道我們要面對什麼。’

「陳亞紅打斷我:‘我們?’

「‘是,我們,有兩個人。’

「她上下打量我,我說不出來這是個什麼神se。‘把我解開。’她說。

「‘你自己也能解。’我答道。

「‘你想著自己開船去越南?’她問我,‘去了越南後,你們一樣要花錢才能去歐洲,現在的價格,一個人20萬起步。

「我說那就直接開船去歐洲,去巴塞羅那或里斯本。」

「陳亞紅開始給自己解繩子,‘所以你找我來,是想買船,還是想我幫你們從越南偷渡?’她問,‘跟你一起的人是你誰?多大?’」

「‘跟我差不多年紀。’」

「‘你老公?’她試探x地問,我放聲大笑起來。」錢鶴咧嘴,她笑嘻嘻地又挖了一小塊蛋糕,「我當時挺想說的,啊對,沒錯,是我老公。但是不可以。」她又收斂了笑容,而柳琪贊同地點點頭,「我說:‘不是,我朋友,但她想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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