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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響起,盛裝的太后率先緩緩踏上臺階,身后袞服冕冠的宣瑾昱牽著鈿釵翟衣的蔻兒,放緩了步子,踏上臺階最后停留在太后的身后。
蔻兒挺胸抬頭緩步而上時,忽然感覺到有一股灼灼的視線緊緊跟隨著她的步子移動。她不敢動,沒有回頭去看,等她走上臺階后,那股視線就消失了。
蔻兒與宣瑾昱在祭臺邊又跪拜了太后,之后由著太后牽著蔻兒的手進(jìn)入家廟,宣瑾昱則留在外面的祭臺邊。
這是蔻兒第一次進(jìn)入皇室家廟,金色的布局卻格外的陰沉,幽長的走廊與兒臂粗的白蠟點(diǎn)著昏黃的燈,死氣沉沉的家廟守靈嬤嬤帶著蒲心與蔻兒進(jìn)去,一列列的牌位,都從太祖起,直到先帝。
蒲心陪同著蔻兒一起點(diǎn)了香,從太祖牌位起,一個個跪過去叩首,蒲心會給蔻兒簡單介紹一下,到了最后一個先帝時,蒲心卻扯出一抹冷笑,拍著蔻兒的手:“這是個混的,我兒不用給他行禮。”
蔻兒正要點(diǎn)香,聞言手上動作一緩。
“我兒,先帝是個開朝以來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的混蛋,他唯一的用處,就是生了昱兒,除此之外,毫無建樹。沉迷女色,荒廢朝政,草菅人命,甚至自己的子嗣之間搏殺,他也只會樂呵呵看著不加以阻止,他是我一生中遇上過最敗類的人。”
蒲心仿佛對先帝有著數(shù)不清的恨意,滿臉的堅決:“我兒,他不配你的跪拜。”
蔻兒也果斷,直接扔了手中的香,扶著蒲心道:“阿家不氣,蔻兒不上香了。”
“我不是氣,我說的是真的,他不配。”蒲心挽著蔻兒的手,憐惜道,“但凡他對昱兒有半分父子之情,我都不會攔著你這個做兒媳的。但是先帝對昱兒,不但沒有憐惜,甚至為了他另一個子嗣,試圖殺了昱兒來給人鋪路。我兒,阿家不是讓你去記恨先帝,只是告訴你,你只需要把先帝當(dāng)做不存在就是,昱兒的家人,只有你我阿饞。”
蔻兒不知道說什么才好,親生父親想要?dú)⒘藘鹤咏o另一個兒子鋪路,這種事情先帝都做得出來。
她心頭有些疼,為宣瑾昱有這樣的父親感到不值。
祭祖獨(dú)獨(dú)跳過了先帝,蒲心也好蔻兒也好都神情自若,出來后毫無任何異樣。蔻兒站在了宣瑾昱的身側(cè),與他并肩面相下首的朝臣宗室們,接受朝拜。
蔻兒頭上的首飾很沉重,迫使她不能低頭,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先是找到了自己父兄的位置,嘴角露出了半抹微笑,然后想起來剛剛的視線,順著之前感覺到的那個方向去看,是先帝的子嗣們。
彼時正是跪拜皇后的時候,所有人跪在地上,三叩九拜之際,那個位置的人正好抬頭,蔻兒一眼就認(rèn)出,這個與宣瑾昱有著七分相似的親王打扮的男人,就是當(dāng)初她在書鋪時撞見的那個堂兄。
原來是這個堂兄,估計只是看皇后有分眼熟,仔細(xì)辨認(rèn)了下吧。
蔻兒不以為然,淡淡移開了視線,沒有再去關(guān)注。
祭禮雖然慎重,但是需要的時間并不多,到了午時基本就結(jié)束,帝后二人乘著鳳輿跟在太后的身后回了宮。
蒲心回到長樂宮休息了兩個時辰,就準(zhǔn)備著要更換道袍出宮而去,蔻兒作為皇后的一個知道,立即去了長樂宮。
“阿家何故這么急,為何不在宮中多留些時日?”蔻兒不解,坐在蒲心身側(cè)看著她已經(jīng)換上道袍簪發(fā)戴冠的阿家。
蒲心褪下盛裝,洗去胭脂,此刻又變成了一個普通女冠。她嘴角含著一絲淺笑,看著蔻兒柔聲道:“因為阿家給了別人承諾。”
蔻兒不明所以。
蒲心想了想,索性屏退了左右,輕聲說著:“我兒可記得,我曾經(jīng)說過,昱兒被人害的差些盲了眼?”
“自然記得!”蔻兒回想起來都心有余悸,哪里會忘。
“當(dāng)時京中所有的御醫(yī)也好,名醫(yī)也罷,都拿昱兒的毒無可奈何。我當(dāng)時死了的心都有,只恨不能替代了我兒受罪……”蒲心眸中還藏著一絲痛苦,“還好當(dāng)初我有些門路,求到了一位不世神醫(yī)那兒,那位神醫(yī)說可以救我兒,只是我殺孽太重,不為他所喜。他要求救了昱兒之后,我要自行出家,吃齋念佛為往昔贖罪。”
“既是為了我兒,別說是出家,就是要了我的命我都可以給,何況他真的救好了我兒……”蒲心有些慶幸,“我等先帝薨了,我兒繼位,心里頭算是徹底沒有了事,就在京郊道觀修行,也能多看我那雙兒女一眼。”
蔻兒有些震驚,難以想象溫柔和藹的阿家怎么會殺孽重……
“不提這些了。”蒲心話題一轉(zhuǎn),笑吟吟看著蔻兒,“雖然阿家在道觀中修行,但是身體還好,有的是大把時間,我兒若是有了子嗣,可千萬要送來讓阿家給你帶。”
子嗣……
蔻兒立即被這個話題拉走了心思,有些告饒道:“……阿家!”
“說起來,蔻兒不過十四,尚未及笄……”蒲心悄悄問道,“昱兒他可有對你毛手毛腳?”
蔻兒想了想,好像一直以來都是她對宣瑾昱毛手毛腳,就搖了搖頭:“沒有。”
“也是,你還小,再過一年也不遲。”蒲心笑吟吟道,“我啊,如今是沒有什么盼頭了,只等我的珠珠兒長大出嫁,日后就是含飴弄孫了。”
蔻兒第一次被長輩這般打趣,憋了半天:“……阿家還有的等呢。”
“那阿家等著就是。”蒲心柔柔道。
帝后二人送走了帶著阿饞的太后馬車之后,宣瑾昱陪著蔻兒回到昭露殿,宣瑾昱正在看奏章,穿著內(nèi)衫趴在矮榻上的蔻兒突然扭頭問道:“今天阿家說起你當(dāng)初患了眼疾,什么時候的事兒啊?”
第五十六章
“許久之前了, 不是什么大事。”宣瑾昱一口帶過,一副不想多提的樣子。
眼睛差點(diǎn)瞎掉, 當(dāng)時的那種絕望與心灰意冷, 他不想再回想,也不想把當(dāng)初那些事告訴給自己的小妻子, 他怕蔻兒心疼他, 惹他心疼。
蔻兒看著宣瑾昱的表情,再結(jié)合一下之前曾經(jīng)見過的身體重疾的病患, 以及舊友的頹然,她就知道那不是個什么好的回憶, 也許對于宣瑾昱來說, 那是一段恥辱的過去。
蔻兒張開手把宣瑾昱攔腰一摟, 軟綿綿道:”沒事了啊,沒事了。“
宣瑾昱被自己的小皇后安慰,有些哭笑不得, 又有些暖流涌上心頭,他感受著蔻兒身上傳遞來的體溫, 這種淡淡的溫度竟然像是要將他灼燒,而他又是飛蛾撲火般,緊緊抱住了他的光源。
祭禮過后, 蔻兒幾乎沒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事。亭太妃沒有給她生事,乖乖交出了宮權(quán),其他的御女們也一直老老實實縮在后宮,幾乎都不出去走動。而她手下女官都是任職多年的, 從她入宮起就一直全力配合,處處都做得很好,她只需要在有什么特別事情的時候吩咐一聲就行,幾乎沒有讓她操心的地方。
所有人的配合,讓蔻兒在宣瑾昱開朝后獨(dú)自一人一待大半天這種日子中過了幾天后,她突然發(fā)現(xiàn),嫁人之后和在家時,除了多了個可以偶爾親昵的夫君外,好像別無兩樣。
她無所事事,又不像在宜明苑時還可以出去買書,在宮中唯一一個小玩伴阿饞也跟著蒲心去道觀小住了,她除了看書之外已經(jīng)閑的發(fā)慌。
隨著天氣漸漸炎熱起來,蔻兒趴在榻上看話本兒,突然看見里頭一個橋段,心里頓時有了想法。她招來了司制,要求她教一教如何裁衣。
在家時她曾經(jīng)學(xué)過一些,只是撂開了太久,時日一長都忘了也不知道怎么下手,何況她如今是要學(xué)著做男衫,也算是從頭學(xué)起。